顾一白就站在香炉旁,背对众人,正俯身整理祭器。
他动作极缓,乌铁火钳轻刮炉底青砖缝隙,刮下一点灰白粉末,混着几星未燃尽的舌根余烬。
他指尖捻开,凑近鼻端。
没有腐气,没有墨腥,只有一丝极淡、极韧的甜腥——像陈年蜂蜜混着断骨浆汁。
续命丝。
不是残渣,是活的。
细如蛛丝,却在灰中微微蜷曲,似冬眠的蛇,只待一声唤,便破灰而出,循名而噬。
他指尖一顿,不动声色将灰尽数收入袖袋。
那布料内衬早已暗绣七道“止息符”,专克名引活物。
转身时,他目光扫过蓝阿公佝偻的背影。
老人跪坐在阶下,枯手按着膝盖,指节泛白,仿佛那青石阶是烧红的烙铁。
顾一白走过去,蹲下身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凿进蓝阿公耳中:“你当年守的,不是名冢。”
蓝阿公肩头一颤。
“是赎名井的入口。”
风突然静了。
连巷口飘来的香灰都悬在半空,不肯落地。
蓝阿公缓缓抬头,沟壑纵横的脸上,泪未流,眼已红透。
他嘴唇翕动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一个音——三十年缄口膏蚀骨,早已把声带炼成了哑玉。
可他的眼睛在说话。
那里面翻涌的,不是震惊,不是惶惑,是迟来三十年的、滚烫的确认。
原来那七百二十三本真名册,烧的不是名字,是钥匙。
焚名崖不是葬名之地,是启门之阶。
他守了一辈子的,不是灰,是锁芯。
葛兰抱着小雨往西巷走,步子很稳,心跳却快得发紧。
小雨在她臂弯里睡得极沉,呼吸均匀,耳后皮肤光滑如初,青痕未现。
可葛兰知道,那毒没走,只是潜得更深了——像雾,散了,却渗进了砖缝、苔底、瓦楞的阴影里。
她脚步忽顿。
青苔湿滑,覆着薄霜,本该柔韧绵软。
可眼前这一段,却有几道浅浅压痕,歪斜、拖沓,像是重物被硬生生拖过,苔叶碾碎,露出底下灰白泥胎。
她蹲下身,指尖悬停半寸,没碰。
风从巷口灌入,掀动她鬓边碎发。
她眯起眼,顺着压痕往前看——尽头,是祠堂后巷拐角,砖缝幽深,蛛网垂挂,一只干瘪的蜂蜡碎屑,正卡在青苔褶皱里,半融未化,泛着蜜色微光。
气味钻进鼻腔。
甜,涩,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——和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掌心那束“避名草”油纸包上,一模一样。
她没犹豫,指尖一挑,碎屑落入掌心。
再一翻,藏进发髻深处,用一根断簪别牢。
这是她第一次,没等人指点,没等阿朵开口,没等顾一白递来线索——她自己,伸手,拾起了真相的一角。
风掠过巷尾,卷起一片枯叶。
叶落之前,葛兰已抱着小雨,跨进屋门槛。
身后,药窖方向,熔炉余烬正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赤光。
像一只眼,在黑暗里,缓缓睁开。
熔炉旁,青焰低伏,如垂死之龙吞吐余息。
陶片在众人膝前排开,粗粝、微温,泛着未烧透的土腥气。
阿朵赤足立于火圈中央,裙摆不动,发丝却似被无形热流托起半寸——不是风,是名之重压,在真名尚未落笔前,已令空气凝滞如胶。
葛兰跪坐最末,小雨安睡在她臂弯,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际。
她盯着自己指尖——那处刚被陶片边缘划开一道细口,血珠将出未出,悬而未坠。
她想起巷中苔痕、蜂蜡碎屑、母亲油纸包上苦杏仁的余味……原来“小雨”二字,早已被钉进某双眼睛的暗室里,只待一声轻唤,便从她血脉里应声爬出。
她抬手,血珠终于滚落,“小雨”二字歪斜写就。
陶片倏然一烫。
不是灼肤之痛,而是内里有物苏醒,似胎动,似心跳,似一口沉埋百年的钟,在地底被叩响第一声嗡鸣。
阿朵眸光骤沉,如寒潭裂冰。
她未看陶片,只看向葛兰耳后——那里皮肤下,一道极淡青痕正悄然浮凸,细若游丝,却蜿蜒直通颈侧脉搏。
她喉间微动,未言一字,只将左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
无声。
可所有人指尖一麻,仿佛有电流自尾椎窜起,直抵天灵。
蓝阿公枯手微颤,率先覆上阿朵掌心;怒哥龇牙低哼一声,爪尖收尽,也按了上去;葛兰迟疑半瞬,终将沾血的手掌覆在怒哥手背之上——血未干,温犹存,而一股沉静、浩荡、不容置疑的意念,如春水漫过石阶,无声灌入每人识海:
“闭口。以皮为纸,以脉为信。名不可说,唯可感。”
刹那间,祠堂外三只巡夜乌鸦齐齐哑声,翅尖僵在半空。
——真名回响,已被截断。偷听者听见的,只剩一片死寂。
子夜,水车房塌了一角,月光斜劈进来,照见满地朽木与蛛网。
罗淑英踩着断梁跃入,袖口垂落,遮住腕上银纹——那纹路今夜竟隐隐发亮,如活物搏动。
她背靠残壁,取出蜂蜡囊,指尖一挑,蛊卵滑入掌心。
卵壳薄如蝉翼,内里灰白浆液缓缓旋转,中心一点朱红,正随她心跳明灭。
她蹲身,撬开青砖。
底下黑土潮湿,混着陈年舌根灰与西岭钟沙——这是她三个月来暗中囤积的地脉阴引,专为催孵“顾氏契蛊”而备。
指尖刚触土面,脚下砖石骤然炸裂!
数道灰黑色锁链破土而出——非金非铁,由灰烬缠沙、沙裹灰丝,拧成蛇形,每节皆刻微缩“噤”字,链首如舌,舌尖滴着暗红黏液,正是熔炉余烬里那抹赤光所化!
罗淑英暴退,袖中符纸翻飞,却在唇齿开合瞬间僵住——
“敕……”
音未出口,喉间如被铁钳绞紧,气流撕裂,却无一音成形。
她瞳孔骤缩,猛然意识到:自己从未真正“命名”过自己。
幼时道童称她“小乙”,入地师门后唤作“罗师姐”,大蛊师赐号“守缄子”……可那些,全是借来的壳,是别人塞进她命格里的赝品。
言锁链不锁人。
只锁借名者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颤抖的手——指甲缝里还嵌着今日祠堂香炉边蹭到的灰,灰中,一丝赤芒正沿着她指腹纹路,缓缓爬向心口。
梁上,阴影簌簌剥落。
顾一白垂眸而立,炼器锤悬于她眉心三寸,锤尖一点幽蓝火苗,映得他眼底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淬过千度炉火的冷寂。
水车房深处,干草堆窸窣一动。
一只枯瘦如柴的手,从阴影里缓缓探出,紧抱着一只锈蚀铜铃。
铃身斑驳,铃舌已断,唯铃腰一圈蚀刻纹路,在月光下泛出幽微青光——那是药仙教初代徽记,形如盘绕的舌,舌尖衔着一枚未绽的茧。
顾一白目光扫过,喉结微动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尽:
“原来……你还在等开门的人。”
水车房塌了一角,月光斜劈进来,照见满地朽木与蛛网。
风从破口灌入,卷起陈年干草碎屑,在半空打了个旋,又簌簌落下——像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雪。
哑婆婆蜷在角落干草堆里,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抱着一只锈蚀铜铃。
铜铃斑驳,铃舌已断,唯铃腰一圈蚀刻纹路泛着幽微青光:盘绕之舌,舌尖衔茧。
那是药仙教初代徽记,也是顾一白曾在焚名崖废碑残拓上见过的、早已失传的“噤声图腾”。
他脚步未响,却已立于她身前三步。
月光落在他肩头,也落进他眼底——那里没有试探,没有怜悯,只有一片淬过千度炉火的冷寂,和一丝极淡、极沉的确认。
他垂眸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尽,却字字凿入寂静:“您等的人……是不是姓顾?”
哑婆婆浑身剧震。
不是颤抖,是骨骼深处发出的、钝器撞击朽木般的闷响。
她喉间肌肉猛地绷紧,颈侧浮起一道扭曲青筋,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又骤然松开。
浑浊老泪无声滚落,砸在铜铃锈迹上,洇开一小片暗色水痕。
可她仍不能言。
顾一白目光下移——她脖颈左侧,衣领微敞处,一点灰白凸起若隐若现,形如蚕豆,边缘泛着金属冷光。
那不是痣,不是瘤,是嵌进皮肉的钉。
一枚“缄口钉”,通体由初代认亲蛊蜕壳所炼,内刻九道反向“噤”字,专锁真言,更锁命格。
——原来她不是失语,是被封喉三十年。
罗淑英被灰黑锁链缠缚于水车轴心,随水流缓缓转动。
每转一圈,锁链便如活蛇般收紧一分,刮擦她腕骨、膝弯、脊椎——那些曾被赐予的伪名印记,正被一寸寸磨去、剥离、化作指尖渗出的灰白粉末,簌簌坠入下方浑浊水槽。
她唇角却扬起一抹冷笑,嘶哑如砂砾摩擦:“你们烧名字……烧得真痛快啊。”她抬眼,目光扫过顾一白,扫过怒哥爪中紧攥的赤金翎羽,最后钉在哑婆婆脸上,“可赎名井不开,不是因为没人烧册子……是因为‘承契人’死了!顾家郎若早死十年,这井口连裂痕都不会有!”
话音未落——
哑婆婆动了。
不是扑,是撞。
整个人如断弓离弦,枯瘦躯干爆发出远超常理的力道,额头狠狠撞上罗淑英膝窝!
“咔”一声脆响,不是骨裂,是关节错位。
罗淑英双膝一软,轰然跪倒,锁链哗啦绷直,水车轴心嗡鸣震颤,溅起浑浊水花。
怒哥双翅一振,赤金焰流未燃,已衔来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——针尖一点幽蓝,是阿朵以凤种精血淬炼三日所成的“解名针”。
针落颈后。
无声无息,只有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仿佛冰封三十年的冻土,终于裂开第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