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,是两枚嵌在灰白皮囊里的琥珀色蛊瞳,浑浊、无光,却精准锁死阿朵心口——锁死那枚正在她皮下搏动、银纹如活脉般游走的晶体。
“鸣金芯……醒了?”他开口,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而是整片空气在共振,像千百只蛊虫同时振翅,“好,好,好……不枉我养你二十年,喂你三百七十二味断脉草,引你十二次蚀骨引,就为今日——开膛取核!”
话音未落,那只蛊爪已撕裂热浪,挟着腥风直扑阿朵心口!
风压先至,刮得她额前碎发倒飞,皮肤刺痛如刀割。
阿朵没退。
她甚至没眨眼。
右眼瞳仁最后一丝漆黑,被银光彻底吞没——那不是变色,是“置换”。
仿佛有熔银自颅顶灌入,冲垮所有旧有神识,只余下一种冰冷、锐利、不容置疑的绝对清醒。
她左手五指猛地攥紧刀柄。
就在掌心合拢的刹那——
“嗤!”
数道细小却锋锐无比的倒钩,自刀柄缠绕的暗金纹路中骤然弹出,深深扎进她掌心皮肉!
血未涌出,便被刀身吸尽;痛未炸开,已被一股浩荡寒流镇压成冰渣。
她腕骨一震,整条手臂的筋络瞬间绷如弓弦,银纹顺着臂骨疯长,直抵肩头,仿佛刀与臂,本就是同一块锻打千年的玄铁。
气息勾连。
不是她握刀,是刀在握她;不是她呼吸,是刀在替她搏动。
大蛊师的蛊爪已至胸前半尺!
阿朵跨步——左脚踏碎脚下一块铜铃残片,碎渣迸溅;拧腰——脊柱如龙弓拉满,腰腹肌肉绷出冷硬弧线;横拉——长刀自u形槽中悍然拔出,刀身未扬,刃脊却已划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弧!
“当——!!!”
不是金铁交鸣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“活物”在碰撞。
银光炸开,如硫酸泼洒。
大蛊师爪上那层翡翠冷光的毒毛,接触银弧的瞬间便“滋滋”消融,腾起一缕缕青烟,焦臭刺鼻。
爪尖未及触到阿朵衣襟,半枚指甲便无声削落,断口平滑如镜,竟无一丝血渗出——那银光所过之处,连伤口都来不及形成。
蛊爪猛地一滞。
爪心那枚鼓胀搏动的蛊囊,表面竟浮起蛛网般的细密裂痕,裂痕深处,银光如活水般悄然渗入。
大蛊师第一次,瞳孔收缩。
不是惊怒,是本能的警兆——这银光,不对劲。
它不伤肉身,却直噬蛊本源。
就在此刻,工坊后方,顾一白动了。
他始终未上前一步,只是站在锻造台侧,赤足踩着滚烫玄铁,左手缓缓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铜铃。
铃身素净,通体哑光,内里空空如也,连铃舌都未曾铸就——是真正的“空白”。
他指尖一划,玄铁碎片自台面跃起,悬于掌心,倏然熔作一滴赤金水珠。
他右手并指如笔,蘸着那滴金液,在铃壁上疾书——不是符,不是咒,是三个古拙小篆:不、求、人。
笔画未干,铜铃便微微震颤。
嗡……
一声极低、极沉的震音,不是响在耳中,而是直接叩在整座清源山的地脉之上。
大蛊师身形猛地一晃,如遭重锤击背!
他刚破开的青铜门洞口,那团翻涌的墨绿蛊雾竟开始不受控地倒流——丝丝缕缕,如百川归海,尽数被那枚尚在书写中的铜铃吸去!
他指节上的蛊囊搏动骤然紊乱,甲壳缝隙里渗出的黑雾,颜色竟淡了一分。
他霍然转头,琥珀蛊瞳死死盯住顾一白手中那枚尚未写完的铃——
那不是法器。
那是……契约的锚点。
而他,正站在锚点最锋利的刃口上。
就在这心神剧震、蛊息反噬的刹那,工坊穹顶西北角,那处被怒哥凤火熔封、仅余一道细微裂痕的阴影里,一点灰影无声滑落。
像一滴水,坠入墨池。
又像一把剪,正缓缓张开。
工坊穹顶裂痕处,那滴“灰影”坠落得毫无声息。
不是风,不是尘,是剪——一柄乌铁接生剪,刃口磨得薄如蝉翼,寒光内敛如未出鞘的叹息。
它自阴影里滑出的轨迹,甚至没搅动一缕热浪,却在离地三尺时骤然加速,仿佛被整座清源山的地脉暗中托举、校准,直取大蛊师腰际!
那里,悬着一只青鳞蛊袋,袋口以七根凤尾草编成活结,袋身密布细密蛊纹,正随他呼吸微微鼓胀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
“嗤啦——”
剪刃入袋,不似割皮肉,倒似裁开一张浸透陈年蛊血的旧帛。
没有爆鸣,没有蛊虫嘶鸣逃逸的乱象——只有一声极轻、极脆的“崩”,仿佛某根维系千钧的丝线猝然断裂。
青鳞袋应声裂开。
数十枚珍稀蛊种滚落:赤瞳火蝎蜷成朱砂丸,霜蚕吐丝凝成半透明茧,还有一只通体墨蓝的“蚀音蛉”,翅膜上浮着幽微星图……它们本该暴起噬人,可落地一瞬,竟齐齐僵住。
随即,如百川朝海,如飞蛾扑焰,纷纷调转方向,朝着阿朵手中那柄犹泛银弧余光的长刀,伏首、匍匐、绕行三匝——触须轻颤,甲壳低鸣,竟似叩拜神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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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蛊师腰腹猛地一塌!
那具悬浮三寸的躯壳,第一次真实地晃了一下。
袍袖下翻涌的墨绿蛊雾骤然稀薄,如沸水退潮;他琥珀色的蛊瞳剧烈收缩,瞳仁深处,一丝猩红血线“啪”地迸断——那是本命蛊与宿主之间最隐秘的“脐带”。
他没怒吼,没咆哮。
只是喉结一滚,咽下一口逆冲而上的黑血,舌尖尝到铁锈与腐蜜混杂的腥甜。
顾一白指尖金液未干,铜铃上“不求人”三字最后一笔尚在微颤。
他目光扫过地上匍匐的蛊群,又掠过大蛊师骤然灰败的指节——那上面,七枚指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翡翠冷光,泛起死灰。
大蛊师倏然抬眼,视线如淬毒钩镰,剜向顾一白,更剜向阿朵心口那枚搏动愈烈的银纹晶体。
“祠堂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,每个字都带着蛊息溃散的嘶嘶杂音,“子时三刻,香炉未冷,债……我亲自来收。”
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浓烟,不是遁走,是“溃散”——烟气撞上工坊残破的梁柱,竟无声蚀出数道焦黑爪痕,旋即被穿堂风撕碎,只余一缕腥气,在空气中留下蛇蜕般的蜿蜒轨迹。
顾一白手腕一扬。
那枚尚带余温的铜铃,划出一道哑光弧线,稳稳落进阿朵摊开的掌心。
铃身微震,底部幽光浮动,一个古拙小篆缓缓浮现——引。
阿朵低头。
心口,那枚银纹晶体毫无征兆地一缩,又猛地鼓胀,搏动频率陡然加快,竟与铃底“引”字的明灭节奏严丝合缝。
一股奇异的牵扯感自掌心直贯胸臆,仿佛有根无形丝线,已悄然绷紧,两端分别钉在铃壁与她心脉之上。
她指尖微蜷,想攥紧铃身——
可就在那一瞬,铜铃底部,“引”字边缘,一缕极细、极黑的墨线,正悄然洇开……
如活物般,试探着,朝她掌心纹路爬去。
阿朵摊开的掌心,还残留着熔金书符时溅落的灼痕,细小的水泡在皮肤下微微鼓起,又迅速被一股寒意压平。
铜铃入手微沉,哑光铃壁贴着掌纹,那枚刚浮现的“引”字幽光浮动,像一粒活的星砂,在她掌心缓缓呼吸。
可就在她指尖将蜷未蜷的刹那——
一缕墨线,细如蛛丝,却冷得刺骨,自“引”字边缘悄然洇出,沿着她拇指内侧的鱼际纹,无声游入皮下。
不是刺痛,是“断”。
仿佛有人用冰锥凿穿了她左臂的经络,从指尖到肩井,整条手臂的知觉瞬间被抽空。
血液凝滞,肌肉僵硬,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成了奢望。
她想抬手,可小指连抽搐都做不到,只眼睁睁看着那墨线如活物般蜿蜒向上,直逼肘弯!
心口骤然一绞。
银纹晶体猛地一缩,随即爆发出刺目银光——可那光不再澄澈,而是翻涌着铁锈色的杂芒,像烧红的刀刃浸入冷水,滋滋作响,蒸腾出肉眼可见的银灰雾气。
她左半身的皮肤开始泛起不祥的青白,锁骨下方,银纹如遭重击般寸寸龟裂,裂隙中渗出细密血珠,又被高温瞬间蒸干,留下焦黑的纹路。
她膝盖一软,却硬生生撑住没跪下去。
喉头腥甜翻涌,可她咬紧牙关,连吞咽都不敢——怕一松劲,那股撕扯心脉的排异之力,会顺着喉管直冲天灵。
顾一白没看她。
他目光扫过她左臂垂落的姿态、心口银纹的崩裂节奏、乃至她耳后颈侧一根暴起的青筋跳动的频率——三息之内,已判明:不是反噬,是“校准”。
铜铃在认主,而鸣金芯……在拒主。
它认的是契约,不是人。
可人若死了,契约便成空文。
他足尖一点,身形如影掠至锻造台侧。
右手探入台面下方暗格,再抽出时,已拎起一只黑陶桶——桶身布满霜晶,桶口封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冰膜,膜下液体幽蓝近黑,静止不动,却让周遭空气都凝出细小冰粒,簌簌坠地。
寒潭淬火液。
三年前他潜入北邙阴穴,凿取寒髓泉眼最深处一瓢水,混以九种镇魂矿粉、七道玄阴符灰,反复熬炼七七四十九日,才得此一桶。
非为淬兵,专为“镇躁”。
他抬手,桶口朝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