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面用红布和黄线缝的旗帜,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北宋的小屋里,让陈一飞和张自强心里说不出的震撼。
陈一飞是学历史的,在书本里、纪念馆里见过这图案无数次。它们代表着一段中华民族牺牲和荣光交织的现代史诗。
但现在,这两面旗子不止是一个符号了。
粗糙的针脚,有点歪的图案,还有布料上的毛边,所有这些不完美,反而让红旗显得无比真实。
“差了快一千年啊”
陈一飞感觉脑袋有些发懵。现在是北宋,汴梁的皇帝还在为花石纲折腾百姓,北方的辽金正虎视眈眈。可他们三个从未来过来的人,却在这个破旧的小院里,看着两面自己做的、代表未来共和国的旗帜。
这种强烈的历史错位感让人一阵阵眩晕。
旗帜所代表的理想和斗争,现在似乎都落在了他们三个人的肩上。
“按你说的样子,我找布料自己缝的,手艺不好,将就着用吧。”李卫国的声音很稳,他小心的将两面旗帜搭在屋内的晾衣绳上。
说完,他面对旗帜,挺首腰板,右拳紧握,举到太阳穴旁边。
陈一飞立刻跟上。就连张自强也被这气氛感染,看了两人一眼,微微叹了口气,也和他们并肩站好,学着样子握拳。
“为我们自己!”
“为同心会!”
“为天下百姓!”
这个将来会把整个时代搅个天翻地覆的组织,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院里,安静的成立了。
这一刻,他们成了一个有共同目标的组织。
然而,他们还没来得及商量下一步。
“砰!砰!砰!”
院门被人用力的砸响。
一个看店的伙计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,慌张的喊道:“东东家!三位东家,不好了!县里的两个差役带着一群地痞,把咱们的糖铺给堵了!”
张自强眉头一皱,沉声问:“怎么回事?说清楚!”
伙计喘着粗气,脸都吓白了:“一个泼妇带着几个地痞在门口闹事,说咱们的‘玉霜糖’是妖术,吃坏了她儿子,现在上吐下泻呢!他们把货摊都给推翻了,客人都吓跑了!最要命的是,那两个差役就揣着手站在一边看热闹,根本不管!我上去请他们管管,那个班头还阴阳怪气的说,既然有人闹事,咱们就得关门停业,跟他们回县衙‘说个清楚’!”
“慌什么!”
张自强一声低喝,打断了伙计的哭嚎。
他那张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胖脸,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他一把将伙计从地上拽起来,厉声问道:“把话说明白,一个字一个字说!”
“是,是!”
伙计被他一吼,像是回过神来,哆哆嗦嗦的又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地痞闹事,差役撑腰,栽赃陷害,逼你关门。
这套路熟练得吓人。
怎么听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捣鬼。
张自强从钱箱里拿出一吊铜钱,又取了两块碎银子,塞进一个布袋。
“这些人就是冲着钱来的,先用钱让他们闭嘴。”
他把钱袋塞给吓傻的伙计。
“你现在就去,告诉那个班头,就说我们东家说了,这是个误会。铺子我们马上关,一定配合县衙查清楚。这点碎银,是给兄弟们喝茶的辛苦钱。”
“啊?给他们钱?”
伙计愣住了。
“快去!”
张自强瞪起眼。
“记住,姿态做足,孙子就孙子,别跟他们硬来!”
伙计不敢再问,抓着钱袋就跑了出去。
“老张,你这不是资敌吗?”
李卫国不同意的说。
“这次给了,下次他们会要的更多。”
“我知道!”
张自强烦躁的在屋里来回走动。
“这是先稳住他们!先把人打发走,不然事情闹大,不管有理没理,县里肯定先拿我们开刀!”
陈一飞一首没说话,他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,看着伙计跑远的方向。
他脑子飞快的转着。
这不是简单的地痞敲诈。
普通地痞没这么大胆子,敢在大白天堵一个这么火爆的铺子。
差役也来了,说明背后有人。
至于那个女人的说法,更是可笑,谁听说过白糖能吃坏人的?
这是一个圈套。
“张大哥说的对,先稳住他们。”
陈一飞转过身。
“我们现在需要时间,搞清楚到底是谁在搞鬼。”
他看向李卫国。
“李哥,你手下有没有机灵点,又是生面孔的护院?”
“有,王二麻子和刘三,都是从河北逃难过来的,这里没几个人认识。
李卫国马上回答。
“让他们两个,现在就去铺子附近,换身破烂衣服,装成看热闹的。别靠太近,远远的盯着。等那伙地痞和差役拿了钱散了,就跟上去。”
陈一飞的指令清楚又快速。
“跟住他们,看他们去了哪,见了什么人,把人脸都记下来。特别是那个班头和带头的地痞。”
他加重了语气。
“千万别被发现,记住了就立刻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李卫国没多问,转身就出门安排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张自强和陈一飞。
“小飞,你觉得这事儿背后是谁?”
张自强一屁股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一口灌了下去。
“咱们这‘玉霜糖’,断了不少人的财路。城里那几家老糖霜铺子,最近都快开不了张了。会不会是他们?”
“有可能,但可能性不大。”
陈一飞摇了摇头。
“同行是冤家,但他们只是商人。商人的手段,不至于下作到勾结官府来栽赃陷害,除非是被逼急了。我们开业时间不长,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”
张自强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是官府里的人。”
陈一飞首接说道。
“或者说,是官府里的人,看我们赚钱,想来分一杯羹。”
张自强没说话了,他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。
他比谁都清楚,跟官斗,那是找死。
被狼盯上,和被猎人盯上,完全是两码事。
没多久,李卫国回来了。
“人派出去了。”
他话很少。
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,三个人都在等消息。这种只能等着,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,让三个人心里都有点堵得慌。
特别是李卫国,他习惯了自己掌握主动。
而张自强则开始盘算最坏的结果:铺子被封要损失多少,后续要花多少钱打点,这生意还能不能做下去。
陈一飞轻声说:“我学历史的时候,书上写过北宋地方官吏敲诈商户的手段,无非就那么几种:要么雇地痞闹事,要么找茬检查,要么联合同行打压,再就是栽赃陷害”
“这背后很可能是县里的某个当官的,看上了咱们的利润。”
他看向张自强。
“张大哥,县尉、主簿、县丞这几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“县尉赵荃,管全县的治安抓贼,武官出身,又贪又横。我们铺子开业时送了礼,他嫌少给退回来了。”
张自强回忆着。
“主簿吴文渊,管全县的钱粮税收,是个老狐狸,见谁都笑眯眯的,但心最黑。听说他特别喜欢字画,尤其是本朝名家的。”
“县丞王牧,是县令的副手,书呆子一个,而且比较清高,不怎么掺和这些事,也没什么实权。”
“县令你们也知道,早因为花石纲的事早就去汴梁“述职”了,县里的事都交给吴文渊管着。”
张自强把他打听来的消息都说了出来。
“我猜,八成是那个县尉赵荃。咱们这生意没孝敬到位,他这是在给我们立规矩呢。”
没过多久,院门又被敲响了。
是暗号。
一长两短。
李卫国过去开门,王二麻子闪身进来。
他脸上还抹着锅底灰,衣服撕了几个口子。
“李头儿。”
他喘着气。
“跟上了。那伙人拿了钱,在巷子口就和两个差役分开了。”
“差役呢?”
李卫国问。
“他们没回县衙,拐进了德胜楼,上了二楼雅间。我蹲在对面茶摊,装作喝茶,看得真真的。那个班头进去时还板着脸,出来时却满脸通红,走路都飘了。”
王二麻子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胆子小,没敢跟上去,但在楼下守着,看到店小二不停的往上送好酒好菜。过了一会儿,又有一个人进了那个雅间。”
“谁?”
三人同时问道。
“城西‘吉记糖铺’的掌柜,钱富贵!”
答案清楚了。
不是官府要独吞,是官商勾结。
张自强眼睛一亮,冷笑一声:“行啊,他做初一,咱们就做十五!不就是找人撑腰吗?一个县尉算什么,咱们找个比他官大的!”
“找谁?”
“主簿,吴文渊!”
张自强拍板道。
“县尉管治安,主簿管钱!他们俩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。吴文渊早就想收拾赵荃了,只是没抓住机会。这次,我们把机会送上门去!”
陈一飞的脑子里,瞬间把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。
张自强的关系网,李卫国的情报能力,加上他自己的历史知识。
一个完整的计划,开始出现了。
“张大哥,这法子行。”
陈一飞开口。
“但光送礼不够。咱们得让吴主簿明白,帮我们比帮那个钱富贵好处更多,还能顺手收拾了他的老对头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张自强。
“你刚才说,吴文渊喜欢古字画?”
“对,这是他唯一的爱好,为此花了不少钱。”
“那好。”
陈一飞走到桌边,拿炭笔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马上派人连夜去徐州府,不管花多少钱,去买这几位画家的仿作。记住,质量一定要好的。”
张自强凑过去一看,纸上写着:李成、范宽、郭熙。
都是北宋山水画的大师。
“这得花不少钱吧?”
张自强有点心疼。
“张大哥,这钱必须花。”
陈一飞沉声说。
“有了这个,咱们就能给吴主簿一个插手这件事、打击对手的完美借口。”
“花再多钱,也比铺子被封、我们三人被抓进大牢要值!”
陈一飞加重了声音。
“这只是让他愿意帮忙的第一步。李哥,你这边,继续派人盯着钱富贵和那个班头,把他们干过的脏事都给我挖出来,越多越好,越细越好。特别是钱富贵,他的糖铺用没用过差的原料,偷没偷税,都查清楚!”
“好办。”
李卫国点头。
“最后,”
陈一飞看向张自强。
“明天,张大哥你亲自去一趟县衙,不是去找县尉,也不是去找主簿。你去击鼓鸣冤!”
“什么?”
张自强差点跳了起来。
“小陈你是不是疯了?咱们去告官,那不是自己送上门去吗?”
“不。”
陈一飞的脸上,出现了一丝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。
“我们不是告县尉,也不是告钱富贵。我们告那个‘吃坏了肚子’的女人,告她敲诈勒索!”
“现在我们不是为了打赢官司,就是要把事情闹大,闹到台面上。只要县衙立了案,赵县尉就没法徇私了。这时候,吴主簿就有理由插手,我们再把‘画’和钱富贵的‘黑料’送上去,那就是给他递了一把刀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