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自强刚问完,陈一飞就反问了一句:“张大哥,你知道宋朝管酿酒,具体管的是什么吗?”
张自强愣了一下:“除了酒还能是啥?”
陈一飞用手指蘸着茶水,在桌上画了个圈:“宋廷管的其实是曲,就是酿酒用的酒糟。
“官府把酒曲的生产和贩卖都垄断了,这叫榷酤。你想酿酒,可以,但必须从官府那买高价的官曲。自己偷偷做,跟私铸铜钱一个罪名,要掉脑袋的。”
陈一飞的话让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。
“那不还是一回事?”张自强抓了抓后颈的肥肉,“搞不到官曲,自己做就是找死。这生意算是黄了!”
“还是要做。”
这次说话的是一首沉默的李卫国。
“在华野那会儿,我见过卫生员用烈酒给伤员洗伤口。这东西能救命。伤员截肢要是没烈酒,十个有九个得发炎烂掉,活活痛死。”
“救命?老李,这玩意现在也能要咱们的命!”张自强一下站了起来,“咱们好不容易在县里站稳脚跟,糖和香皂的生意刚有点起色,犯得着为这点钱去碰官府的霉头?”
“这不是为了钱。”李卫国看着他,语气很平淡。
陈一飞把话题拉了回来:“就算我们不用官曲,自己用粮食发酵,可按《宋刑统》的规矩,私自酿酒三斗就要关一年。风险还是很大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所以,咱们可以不叫它酒。就说是药铺里用的药引,或者是给伤兵用的金疮灵液。量少,价高,不卖给普通老百姓喝酒。当然,”他补充说,“还得把县里药局的管事喂饱,让他们出个文书,证明这是药不是私酒,这样才稳妥。
“而且,咱们不在灵璧县卖。”陈一飞的手指在桌上往北边划了一下,“卖给那些走私商人,让他们带去辽国、金国。那种冷地方的有钱人,为了口烈酒暖身子,花多少钱都愿意。咱们不但能赚金银,还能顺便收集情报,甚至换些生铁和马回来。”
“生铁和马都是朝廷管制的,大宋尤其缺马,所以价格高的吓人。只要能换到,肯定能大赚一笔!”
良马,生铁,情报。这几个词钻进张自强的耳朵里,让他心头火热。
“这风险还是太大了。”他仍然有些犹豫。
“所以,这只是我们下一步计划里的一部分。”陈一飞擦干桌上的水,表情严肃起来,“我们现在要解决的,不光是这一个生意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“危险”两个字。
“赵荃这次吃了大亏,肯定要报复。我们在明处,他在暗处,随时可能被他算计。”
“还有身份问题。”陈一飞又写下“身份”两个字,“张大哥,咱们现在是商人,是刚落户的流民,官府眼里地位最低。他们想整我们太容易了,我们根本没法反抗。”
李卫国皱起眉头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我想了几个法子。”陈一飞撕下一张纸,开始说。
“一个办法是找更大的靠山,比如府里的官员,甚至是京城的权贵。但这要花大钱,而且一旦站错队,死得更快。”
张自强点头:“这我懂,风险大,而且人家未必看得上咱们。”
“或者,咱们就武装自保,”陈一飞看向李卫国,“大力发展护院队,变成私人武装。但那样我们就成了土匪,官府迟早要来剿灭我们。”
李卫国摇头:“时机不对。我们现在的实力,自保都难,完全无法对抗整个官府。”
“那干脆就走,离开灵璧县,换个更偏远的地方重新开始。”
“这个更不行。”张自强立刻反对,“咱们好不容易在这里站稳脚跟,跑路?那不是白费这么多心血了?”
“所以,我推荐最后一个方案。”陈一飞停顿了一下,“我们去当道士。”
“啥?”张自强噌的一下站了起来,“你让我这身板去当道士?念经画符?”
李卫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:“小陈,你没开玩笑吧?让我们去搞封建迷信?”
“听我说完!”陈一飞赶紧说,“不是真修仙,是去搞个道籍。宋朝重文尊道,有了道籍,我们就算方外之人了。官府不能随便动我们,还能名正言顺的买地,建道观。”
“道观是个好掩护。我们可以用道观的名义开工坊,收留人,甚至训练自己的人手。”
张自强摸着下巴琢磨起来:“这思路行,但道籍好弄吗?”
“不好弄,但有办法。”陈一飞压低声音,“我打听过了,先得给州里的道正司捐三十贯香火钱备个案,再找两个有度牒的道士担保,最后去转运使衙门考个经义——就是背几段《道德经》,解释几句教义,基本是走过场。关键是钱和人脉。”
“我们还得有个名号。”陈一飞看着两人,“我建议叫赤天道。对外就说‘赤天普度,济世救人’,我们自己心里清楚目标是什么。”
李卫国听着这几个字,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这名字太扎眼了。”他提出了疑虑。
“所以才要用道教的外壳包着。对外,我们就说‘赤天普度,济世救人’。我们自己清楚,这只是个开始。”
陈一飞的话让李卫国陷入沉思。用迷信的外衣,包裹革命的内核。这是他从未想过,却又似乎在特定环境下唯一可行的道路。但他心里却很排斥,这和他一首以来的信念完全相悖。
“我反对。”李卫国的声音很坚决,“我们是唯物主义者,怎么能搞这一套。这不是背叛吗?”
“李哥,这是伪装,不是背叛。”陈一飞急着说,“就像打仗的时候穿敌人军装去渗透一样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李卫国的声音高了些,“军装随时能脱,但信念要是弯了,就首不回来了。我们要是天天装神弄鬼骗老百姓,跟那些神棍有什么两样?”
“区别就是我们真给他们好处!”张自强反应过来了,“老李,你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,这没错。但光靠你那几条枪和那些规矩,行不通。你得有个名头!”
“老百姓不懂什么主义,但他们信赤天大仙能让他们吃饱饭。”
屋里的空气紧绷起来。过了很久,李卫国才停下踱步。
“就算这么办,具体要怎么做?”
陈一飞知道他松口了。“我们得先赚钱。白糖的产量要提上来,不能只在咱们县和州里卖,要卖到整个淮南路,甚至更远的地方去。”
他在纸上画了几个圈。
张自强眯起眼说:“香皂和花露水,专卖给那些有钱人家的女眷,一瓶卖十贯钱都行。”他脑子里飞快的算着:一斤猪油加草木灰,能出七两皂基,提纯再兑上花瓣蒸馏液,至少能灌三瓶。成本不到半贯钱,卖出去就是三十贯。这利润,太吓人了。他心里顿时一片火热。
“没错。赚了钱,一部分拿来偷偷生产烈酒,另一部分就去打点关系,弄道籍。”
李卫国说:“安全上,护院队要扩充。得分成两拨人,一拨人继续当护院,另一拨人得学会在暗中潜伏、打探消息和动手杀人。”
两人都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件事,我觉得马上就得办!”
“办学堂。”陈一飞写下这三个字。
“用百工坊的名义,办个免费学堂。不管穷人富人,灵璧县的孩子都能来上学。教材用《千字文》和我们自己编的,教他们识字算数。”
张自强刚想说这是赔本买卖,可一看李卫国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一听到办学堂,李卫国整个人都松弛下来。教孩子们识字。他想起根据地夜校里,战士和乡亲们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学写自己名字的样子。那一刻他觉得,未来是真的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来的。这才是他想做的事。
“好,就这么办。”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敲响。王二麻子探进脑袋,脸色发白。
“东家,陈先生,李头儿”
“有事快说。”
“小的看到看到赵县尉手下那个黑脸探子,鬼鬼祟祟的从咱们巷子口过去了。”
“他不是一个人,后面还跟着两个生面孔。”
屋里三个人的表情瞬间凝固。麻烦来了。
与此同时,小院的屋顶上,瓦片被人悄无声息的抽开一条缝。一只耳朵贴着瓦下的湿泥,把屋里的争论听了个大概。当“赤天道”三个字传进耳朵里时,那人眼中闪过喜色,小心翼翼的把瓦片盖好,然后悄悄滑下屋檐,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