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铁矿的另一头，一间旧工棚改成的教室里，传来了孩子们读书的声音。
这间教室很简陋，黑板是用几块大木板拼的，课桌是石头和木板搭的，孩子们坐着高矮不一的小马扎。但这儿又是整个基地里很亮的地方，南墙被整个敲掉，换上了新买的麻纸糊的窗户，阳光可以轻松的洒进来。
三十多个孩子，大的十一二岁，小的五六岁，都是护院和矿工的子女，还有几个是收留的孤儿。他们穿着带补丁的旧衣服，小脸脏兮兮的，但几十双眼睛却都很亮。他们紧张又兴奋的打量着这个新地方，也打量着站在他们面前的先生。
陈一飞穿着一身青色儒衫，戴着黑框眼镜，手里拿着一本自己用麻纸订起来的薄册子。他手心里全是汗。在2024年，他给大学生讲过课，但给一群北宋的孩子当启蒙老师，这还是第一次。
“大家大家好。”他清了清嗓子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，“我叫陈一飞，从今天起，就是你们的先生。”
孩子们眨巴着眼睛看着他，没人说话。
陈一飞深吸一口气，想起了李卫国昨天跟他说的话：“跟他们讲大道理没用，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。”
他从身后的一个布袋里，掏出了一把用玉霜糖做的糖块。
“谁要是今天表现好，下学的时候，先生就奖他一块糖。”
孩子们的眼睛都首了，盯着他手里的糖，好几个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玉霜糖，那可是城里大户人家才吃得起的好东西！
气氛一下子就活跃了起来。
“好了，我们今天上第一课。”陈一飞拿起一本册子，翻到第一页，“大家跟我念：人，之，初，性，本，善。”
他念一句，孩子们跟着奶声奶气的念一句。他教的是自己根据后世记忆改编过的版本，去掉了所有关于君臣父子的内容，只保留了最基础的识字和做人道理。
教了几遍，他发现效果并不好。这些孩子连笔都不会握，光靠死记硬背，根本记不住。
他想了想，放下了书本，从布袋里又掏出几样东西——一小盆干净的细沙，几根削尖的木棍。
“来，大家排队，每个人都上来，先生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他让孩子们轮流上前，手把手的教他们握着木棍，在沙盘里一笔一划的写字。
一个叫铁蛋的小男孩，他学得最快，也最认真。当他终于歪歪扭扭的在沙盘里划出“铁蛋”两个字时，他高兴的跳起来，指着沙盘大喊：“爹！爹！你看，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！”
正在教室外不远处劈柴的汉子，听到喊声，连忙扔下斧子跑了过来。他看着沙盘里那两个虽然丑但能认出来的字，又看了看儿子那张涨红的小脸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一把抱起儿子，在他脸上狠狠的亲了一口，嘴里不停念叨着：“好小子！好小子！比你爹有出息！”
他把儿子放下，走到陈一飞面前，这个汉子第一次对着陈一飞，深深的鞠了一躬。
“陈先生，谢谢您。”
陈一飞连忙扶住他：“这位大哥，你这是干什么。孩子们能读书识字，是好事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汉子摇着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俺们这些泥腿子，祖祖辈辈都不识一个大字，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没想到没想到我的娃，也能有拿笔写字的一天。您的大恩大德，俺俺不知道该说啥了。”
这一幕，被周围所有来送孩子的家长都看在了眼里。他们看着陈一飞的眼神，不再只是敬畏，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。
白天的课教孩子，到了晚上，这间小教室灯火通明，又变成了成年人的夜校。
赤卫队的队员和矿场的工匠都来了，连张自强手下那几个愿意来学字的账房先生也挤了进来。他们这些汉子，此刻却像小学生一样，端正的坐在小马扎上，手里拿着炭笔和麻纸，认真的听着陈一飞讲课。
教成年人比教孩子更难。他们的手习惯了握刀、握锤子，十分僵硬，握笔对他们来说，比举一百斤的石头还费劲。
李卫国也坐在人群里，他识字，但依然来听课。他过来不是为了学字，而是观察情况。他看着自己的兵，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，脸上的那种神情，让他感到很满足。
他知道，陈一飞正在做一件和他同样重要，甚至更重要的事。他在为这支刚诞生的队伍，注入灵魂。
“今天，我们不学字。”陈一飞看着台下这些白天累了一天的汉子们，决定教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饼，然后用石灰块把它分成了十份。
“我问大家一个问题。假如，我们大家一起种了一块地，秋天收了一百斤粮食。这粮食，该怎么分？”
一个矿工大声的说道：“这还用问？谁力气大，干的活多，谁就多分点呗！”
“说得好。”陈一飞点点头，“这位大哥说的是按劳分配。那要是我说，干脆不看谁干得多，就按人头分，每个人都分得一样多，你们觉得公平吗？”
“那不公平！”立刻有人反驳，“我干得满头大汗，他磨洋工，凭啥分得一样多？那我也不干了！”
“对！这位大哥说出了关键。”陈一飞在黑板上写下“公平”和“效率”两个词，“如果完全平均，干多干少都一样，那大家就都没干劲了，这就是没效率。可如果完全按谁干得多来分，那万一有的人生了病，或者家里有老人孩子要照顾，干的活少了，他们分不到粮食，是不是就要饿死？这又不公平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这是他们生活中最常遇到的问题，却从来没有人像陈一飞这样，把它掰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。
“所以，我们同心会，或者说我们这个大家庭，要找一个既公平，又有活力的法子。”陈一飞的声音很有力，“我们把收成的粮食，拿出一大部分，比如七成，按照大家干活的多少和好坏来分，让能干的人、肯干的人，能多劳多得，吃得更饱，穿得更好！这叫效率！”
“然后，我们再拿出剩下的一部分，比如一成，成立一个公共粮仓。谁家要是遇到了难处，生病了，受伤了，可以从这个粮仓里借粮，渡过难关。等他好了，再慢慢还回来。这叫保障！”
“最后，我们再拿出一成，用来办学堂，给娃儿们读书，给咱们自己晚上扫盲。再拿出一成，存起来，万一遇到天灾人祸，或者要办什么大事，我们就有底气！这叫发展和储备！”
“大家觉得，这个法子，好不好？”
整个教室里没人出声，所有人都被陈一飞描绘的这幅蓝图给惊呆了。他们活了大半辈子，从来没听说过粮食还能这么分的。这听起来太美好了，简首不敢想。
一个老矿工激动的站了起来，他脸上满是皱纹，眼泪流了下来：“要是真能这样，俺俺这条老命卖给您都值了！”
“好！”
“就这么干！”
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。
就在这时，张自强提着一个食盒，从外面挤了进来。他本来是来给陈一飞送夜宵的，听到里面的动静，在门口听了半天。
他挤到陈一飞身边，压低了声音，嘴上却带着一股子酸味：“小陈，你可真行啊。我白天费了半天劲，又是给好处又是吓唬人，才让他们有了干劲。你倒好，晚上画了几个饼，就把他们说动了。我这财神爷，倒不如你这教书先生了。”
陈一飞笑了笑：“张大哥，你那是手段。我这是方向。咱们俩的法子合在一起，才能把事办成嘛。”
张自强撇了撇嘴，把食盒放在桌上：“行了行了，说不过你。快吃吧，刚炖好的鸡汤。你看看你这小身板，再不好好补补，别说画饼了，过两天风一吹就倒了。”
他嘴上虽然在抱怨，但看着教室里那些认真的眼睛，和他那几个也在听讲的账房伙计，心里却第一次觉得，办学堂这笔赔本买卖，好像还真挺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