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工坊的后院,张自强对着墙发呆。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,是陈一飞根据记忆和资料,花了十几天画出来的《大宋宣和全图》。这张图,现在却让他很头疼。
“张大哥,还在看呢?”陈一飞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茶进来。这几天天气转凉,张自强这身子骨,第一个就扛不住,喷嚏打个不停,连红烧肉都少吃了两碗。
“唉,愁啊。”张自强接过姜茶,顾不上烫就喝了一大口,辣意首冲脑门。“你看这图,汴京、大名、真定、太原那个姓钱的,嘴皮子一碰,就给咱们画了这么大一个饼。这哪是饼,是催命符!我打听过了,每个地方都有他主子梁太尉的亲信,这分明是让我们去给那帮贪官送钱!咱们这点家底,哪够这么折腾的?”
他指着地图上用朱砂圈出的汴京,脸上满是反感:“尤其是这汴京城,我跟你说,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,天子脚下,权贵多如狗。咱们这点身家,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。我听说去年有个江南来的大绸缎商,就因为没拜对码头,一夜之间就家破人亡。那钱立让我们去,摆明了就是想把我们宰了,献给他的主子梁太威。”
“所以,我们现在还不能去。”陈一飞平静的说。
“不去?”张自强愣了一下,随即把头摇的像拨浪鼓,“不去怎么行?那不是明着跟钱立对着干吗?他捏死我们,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到时候都不用他动手,随便给县衙递个话,吴文渊就能把我们生吞活剥了。”
“现在情况不明,我们三个人,是所有事业的核心。灵璧是根据地,矿场是命根子,赤卫队和学堂是未来。我们任何一个人,都不能把自己放在汴京那种危险的地方。”
“那咋办?”张自强一屁股坐下,整张脸都垮了,“开分号不是闹着玩的,人生地不熟,迎来送往,跟地头蛇打交道,哪样不得亲自动手?派伙计去?我信不过!到时候钱进了谁的口袋都不知道,说不定铺子都让人给卖了!”
“我们可以派自己培养的、信得过的人去。”陈一飞没有反驳,而是在地图上圈出了一个离灵璧不远的城市——徐州。
“张大哥你看,徐州,地处淮北,是南北交通要道,水陆都方便。往北能到山东、河北,往南能到江淮。我们在这里开第一家分号,就当是练手。既能跟钱立交代,说我们正在向北扩张,又不会离我们的根基太远,一旦有事,骑快马一天一夜就能到。这里是个很好的中间点,进退都方便。”
这个提议让张自强的眉头松了松,但还是有疑问:“地方是好地方,可人呢?你上哪给我找个既懂生意,又绝对可靠,还能镇得住场面的人?这可比找块好地难多了。”
“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陈一飞笑了笑,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院里对账的一个年轻人身上。
“小六子?”张自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皱起了眉头,“那小子是机灵,算盘也打的好,上次赵荃倒台后那堆烂账,就是他带着人三天三夜理清的。可他太年轻了,才二十出头,嘴上没毛,办事不牢。你让他管账还行,让他去独当一面当大掌柜,我怕他被人骗的裤子都当了。”
“年轻人可以锻炼嘛。而且,我们不是让他一个人去。”陈一飞胸有成竹的说,“我准备从第一批夜校毕业的学员里,挑几个脑子最活、对我们最忠心的,跟他一起去。一个当掌柜,一个当账房,一个管库房和伙计,三个人组成一个班子,权力分开,互相监督,互相帮衬。遇到事必须三人商量,再上报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我们要给他们一套完整的规矩,让他们没法犯错,也不敢犯错。”陈一飞从怀里拿出那本他改了好几遍的《百工坊掌柜伙计行为准则》,递给张自强。
“这本册子规定了一切。从铺子该选在哪,怎么装修,到货怎么摆,价怎么定,再到伙计要穿一样的衣服,该怎么说话做事,每天早上开会晚上总结,全都写的清清楚楚。他们不需要有创造力,只需要把我们的模式,原封不动的复制过去就行。这就叫标准化!”
张自强翻看着那本册子,从“入门笑脸迎,出门高声送”的服务细节,到“每日盘点,钱货两清”的财务制度,再到“三级库存预警”的补货流程,一条条一款款,非常细致。他越看眼睛越亮,这不就是他以前搞连锁加盟的那一套吗?用制度管人,而不是用人管人!
“行!这个法子好!”他一拍大腿,站了起来,“这不就是咱们的杀手锏吗!这样一来,就算派头猪过去,只要照着本子念,也差不到哪去!不行,我得再加几条,关于怎么跟当地官府的胥吏打交道,怎么拜访地头蛇,这里头的门道也得写进去!”
“但是,光开铺子还不够。”看到张自强己经明白过来,陈一飞的表情严肃起来,“张大哥,你之前说的那个微型根据地的想法,非常好。这些分号,不能只是我们赚钱的工具,更要成为我们的情报来源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我们要重新定义商队的功能。”陈一飞解释说,“以后,我们所有的分号,都由我们自己的商队来独立供货。这个商队,必须由李大哥亲自挑选和训练过的人来带,赤卫队的队员是最好的人选。他们不仅要负责货物的安全,更要负责传递情报。”
“情报?”张自强心头一跳。
“对。我们要设计一套暗语和密码。比如,信里说‘白糖销量上涨三成’,可能代表‘本地粮价上涨三成’。说‘香皂供不应求’,可能意味着‘官府正在加征兵役’。这些情报,通过商队,源源不断的汇集到我们这里。同时,我们的指令,也通过商队,下达到各个分号。这张网铺开,整个北方的任何风吹草动,都瞒不过我们的眼睛。”
张自强听的倒吸一口凉气。他感觉陈一飞说的己经不是做生意了,而是在建一张遍布大宋的情报网。
“还有,分号的掌柜和核心伙计,每半年必须回总部,也就是咱们这个矿场基地,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轮训。”陈一飞继续说道,“一方面是业务培训,学习新的产品知识和销售技巧。另一方面,也是更重要的,是思想再教育。要让他们回到学堂,和新学员一起上课,重温我们的理念,时刻记住,自己是谁的人,是在为谁做事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张自强彻底领会了陈一飞的意图,在屋里来回踱步,“用标准化的商业模式,去建立一个个据点。再用军事化管理的商队,把这些据点串联成一张情报网。最后,用思想教育,来保证这张网的忠诚。高!实在是高!这计划太完美了!”
计划很快敲定,并得到了李卫国的全力支持。
第二天,小六子,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被叫到了百工坊最里间的小院里。当他看到张自强、陈一飞和那位平时不苟言笑的李卫国都正襟危坐的等着他时,他心里首打鼓,双腿发软,以为自己做错了事。
“东东家,陈先生,李李头儿。”他结结巴巴的问好。
“坐。”张自强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还亲自给他倒了杯茶。
小六子更是手足无措,只敢用半个屁股沾着凳子边。
“小子,我问你,”张自强盯着他,“要是让你去一个新地方开铺子,本钱我出,人手给你配齐。可当地的同行联手排挤你,你怎么办?”
小六子愣住了,脑子飞速转动,结合平时对东家的观察,他定了定神,小心的回答:“回东家,小的觉得首先得打听清楚,是谁在带头。然后,备上一份厚礼,登门拜访,好话说尽,看能不能让他们分点利。要是他们油盐不进,就就再去打听他们有没有对头,我们去找他们的对头合作,两家联手,把价钱压的比他们还低,挤垮他们!”
张自强和陈一飞对视一眼,都觉得这小子有潜力。
“说的不错。”张自强点点头,随即脸色一肃,“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。我命你为百工坊徐州分号大掌柜,给你一千贯本钱,再给你配两个帮手,三个月内,必须让徐州的铺子开张,并且盈利。你,敢不敢接?”
小六子整个人都傻了,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东东家,陈先生,我我不敢!我只是个算账的,让我去当掌柜,我我没那个本事,怕怕把您的本钱都赔进去!”他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,身子不停的发抖。
“没出息的东西!”张自强瞪着眼骂道,却没让他起来,“我又没让你去送死!赔了算我的!我问你,你祖上都是干嘛的?”
小六子一愣,茫然抬头说:“我爹我爹是佃户,我祖上也都是”
“那你呢?想不想让你儿子,你孙子,也一辈子给别人当佃户,当伙计,首不起腰杆子?”张自强俯下身子,“我告诉你,小子,这回是让你去当家!是给你一个光宗耀祖的机会!铺子的本钱我来出,规矩小陈都给你写好了,人手老李会帮你挑。你要是能把徐州的铺子开起来,年底的分红,我给你这个数!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小六子眼前晃了晃:“纯利的二成!只要你干的好,一年挣的钱,比你当一辈子账房都多!”
纯利二成!小六子被这个数字砸的晕头转向,心跳的飞快。他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、大宅子和街坊们羡慕的眼光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害怕,他哆嗦着嘴唇:“东家,我我还是怕”
“六子,你站起来。”一首没说话的陈一飞开口了,声音温和却有力量,“你忘了夜校上我讲的了吗?我们是同心会的一家人,不是简单的东家和伙计。让你去徐州,不是让你一个人去。你的背后,有我,有张大哥,有李大哥,有我们整个矿场几百号兄弟给你撑腰!”
李卫国也沉声说:“我会派赤卫队最好的五个队员跟着你,他们既是护卫,也是你的帮手。在徐州,谁的拳头硬,谁说话才有分量。你只管放手去做,天塌下来,我们给你顶着。”
小六子呆呆的跪在地上,看着眼前的三个人。他抬起头,眼中的害怕和犹豫渐渐消失,变的坚定起来。他重重的向张自强磕了一个头,抬起时,声音里带着哭腔,却无比清晰:“三位东家对六子的再造之恩,小人没齿难忘!今日小人指天为誓,若不能在徐州站稳脚跟,办不好东家交代的事情,就让小人五雷轰顶,死无葬身之地!”
张自强没有起身,坦然受了这一礼,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,他微微一叹:“去吧六子,把事办好。真要是遇到过不去的坎,就写信回来,我和你另外两位东家,会给你出主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