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这片营地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。
张自强顶着两个黑眼圈,一大早就带着账房先生们,对着一堆堆草纸算得头昏脑涨。
粮食库存、铁料采购、布匹出货、工分兑换每一个数字都关系着几千人的吃喝拉撒,也关系着他那“划算的生意”能不能继续滚雪球。
他嘴里骂骂咧咧,抱怨着没有计算器的日子不是人过的,手上的算盘却拨得比谁都快。
李卫国杵在训练场上,沉默如山。
只是用那双眼睛,盯着赤卫队的每一次出拳和踏步。
他的训练内容没变,依旧是队列、体能和最基础的刺杀。
可今天,他讲的少了,看的多了。
他在思考,思考一支只懂服从和口号的军队,与一支真正有灵魂的军队,到底差了些什么。
陈一飞最忙。
白天,他跟许叔微父女俩泡在临时搭建的“医疗中心”,激烈地争论着“细虫”理论和草药提纯的种种细节。
许神医的医学观正在被这个年轻人一点点敲碎了重塑,他时而暴跳如雷,时而又陷入长久的沉思。
晚上,他在扫盲夜校的马灯下,不讲大道理,只讲陈胜吴广,讲冉闵杀胡,讲这片土地上的人如何一次次倒下,又如何一次次站起。
林冲全看在眼里。
人就缩在自己那片小营地里,是个透明的影子。
可他的眼睛,却管不住的往外瞟。
他看见,清早,赤卫队的巡逻队准时出现,纪律好得吓人,老百姓的东西碰一下都不行。
他看见,食堂门口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都老老实实排队。
用手里的工分竹片换吃的。
没人插队。
没人抢。
脸上都是副本该如此的模样。
他看见,一个汉子偷懒被扣了工分,气冲冲的找管事,管事没骂人,摊开记工的账本一条条跟他算,汉子自己红着脸走了。
这里的一切
透着股他从没见过的劲儿。
公平。
简单粗暴,就是公平。
这天下午,他老婆张氏拿着几块攒下的工分牌,心里七上八下的去了工分兑换处。
回来的时候。
怀里抱着一小袋糙米。
手里牵着儿子。
儿子的小手里,攥着块麦芽糖,正埋头用力的舔,糊了满脸。
那是他来这以后,头一次笑。
张氏眼圈红了。
她走到林冲身边,把米袋子放好,又给儿子擦了擦嘴角的糖渍。
“官人,我我用工分换了米和糖。”
她顿了下,看着远处卖力开荒的男女,看着学堂里的孩子,看着这片累却活气腾腾的地,轻声的,却又无比用力的说。
“这里挺好的。”
“没有人欺负我们,干了活就能换到吃的,孩子孩子还能有糖吃。”
“官人,要不我们在这儿,不走了吧?”
这句话,不重。
却让林冲心口一闷。
他猛的抬头,看着老婆脸上那点安心和期盼,看着儿子因为一块糖的傻笑。
胸口那块冻了许久的冰疙瘩,咔嚓一声。
裂了道缝。
是啊。
什么大义。
什么忠诚。
什么朝廷。
他带着老婆孩子颠沛流离,九死一生,图的不就是这个吗。
妻儿能有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,能有一口安稳饭,脸上能有一丝笑容吗
以前以为要跪下才能求到的东西。
在这里,站着,靠自己力气就能拿到。
他正出神,营地门口炸了锅。
“官差!官差来了!”
一个骑马的衙役冲进营地,翻身下马,后头还跟着几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。
林冲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手一把攥住了枪杆。
又是官府的人!
他眼里刚泛起的一点暖意,瞬间冻了回去,只剩下冰冷的戒备。
帐篷里,正吵着的李卫国和张自强也听到了动静,对看一眼,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陈一飞放下炭笔,几步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来人他认识,灵璧县主簿吴文渊。
只是这吴主簿没了半点官样,帽子歪着,袍子上全是土和汗,火烧眉毛的样子。
“张员外!张大善人!”
吴主簿一眼瞅见陈一飞他们,竟然不顾身份,提着袍子就冲过来,声音里带了哭腔。
“出大事了!有万分紧急的军情,要和几位商议!”
陈一飞看着他慌张的样子,又瞟了眼远处同样被惊动,正警惕看着这边的林冲。
他心里有了计较。
他和李卫国交换了个眼色,脸上扯出一个笑。
大帐里没人说话,只有吴主簿粗重的喘气声。
他连灌了几大口凉茶,才算缓过来,一开口,嗓子都在抖。
“睦州,歙州,己经失陷!方腊裹挟流民百万,正往北边卷过来!徐州府君刚接到应天府的急令,命淮南东路各州县,立刻征粮募兵,准备清剿!光是光是,就要在一个月内,筹措西十万石军粮送去应天!”
“西十万石?”
张自强心里咯噔一下,脑子己经飞快的转了起来。
“可不是嘛!”
吴主簿哭丧着脸。
“大人们都快急疯了!现在徐州城内外也全是流民,府库里耗子都饿死了,别说征粮,能稳住城里就不错了!府君大人下了死命令,各县分摊,我们灵璧摊了五万石!这这就算把全县的乡绅骨头渣都榨出来也凑不齐啊!张大善人,这事办不成,下官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!”
他说着,竟对着张自强就要作揖。
张自强赶紧扶住他,心里乐开了花,脸上还是那副肉痛的生意人表情。
“哎哟,吴主簿,这可折煞我了!五万石!我这点家当,养活营里这几千张嘴都快见底了,哪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?”
帐篷里三个人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方腊起义。
他们等的东风,来了!
陈一飞咳了一声,站出来,对吴主簿拱了拱手。
“吴大人别急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有种让人安心的劲。
“晚生听过那个方腊。他用摩尼教骗人,看着人多,其实就是沙子堆的。顺风时能喊两嗓子,一碰硬的,自己就散了。我看,方腊也就是疥藓之患。”
他话头一转,眼神也变了。
“真正要命的病,在北边。”
他走到墙边地图前,手指重重的戳在北方的金字上。
“女真人磨刀霍霍,想要的是天下。这才是要命的危机。方腊这一闹,只会耗掉我大宋的力气,给女真人南下制造机会。”
吴主簿听傻了,他只看到眼前的祸,哪想的了那么远,下意识的问。
“那依先生的意思?”
“乱世,就得下猛药,用奇招。”
陈一飞笑了笑。
“吴大人,你回去告诉府君。我们百工坊,愿意独出五万石粮食。但我们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先生请讲!只要能凑齐军粮,什么条件周大人都可能答应!”
吴主簿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眼睛放光。
“我们要一个名分!”
陈一飞的声音不大。
“请周大人以徐州通判的名义,上书应天府,就说灵璧县被流寇骚扰的厉害,本地义商张自强,毁家纾难,出钱出粮,招募乡勇自保。请朝廷给个恩典,把我们编成灵璧讨寇义勇!”
他盯着吴主簿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你告诉周大人,这对他有三大好处。第一,军粮有了,他能交差。第二,我们建义勇,剿匪安民,功劳有他一份。第三,也是最要紧的,有我们这支队伍在,才能保住灵璧这块产粮地,将来才能源源不断的给官府输血。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!”
吴主簿越听眼睛越亮,最后猛的一拍大腿。
“妙!妙计啊!陈先生果然是高人!我这就回徐州,把这计策告诉周大人!”
送走了感恩戴德的吴主簿,帐篷里安静下来。
那股子压抑没了,空气里全是火药味。
成了!”张自强再也绷不住,一屁股坐下,兴奋地搓着手,“一飞,你这张嘴是真神了!‘灵璧讨寇义勇’!这名头一到手,咱们就是官军了!招兵买马,名正言顺!”
陈一飞的目光却穿过门帘,望向远处。夕阳下,那个孤单的身影依旧在营地边缘,只是不再擦拭长枪,而是静静地站着,望着家的方向。
“名分,是给外人看的,也是给我们争取时间的护身符。”陈一飞收回目光,声音沉稳,“有了它,我们才能暂时放心地发展军事力量。”
他看向李卫国,意有所指:“更重要的,这也是我们请豹子头出山的最好机会。”
李卫国沉默着,他明白陈一飞的意思。之前他们讲“革命”,林冲比较抗拒。但现在,他们有了官府的“名分”,有了“清剿流寇,保境安民”的“大义”。
这正是林冲这种被体制伤害,却又脱不开体制烙印的英雄,最能理解和接受的理由。
“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。”李卫国接口道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他转身,走到角落,双手捧起了那杆静静躺在那里的白蜡木杆长枪。枪身入手冰凉,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力量。
“等吴文渊的文书一到,我们亲自去请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