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傍晚,吴文渊的信使快马加鞭,送来了盖有徐州府大印的公文,正式批复了‘灵璧讨寇义勇’的组建。陈一飞将公文仔细收好,与李卫国、张自强对视一眼,三人心中再无犹豫。吃过晚饭,他们一同走向了营地角落,那个孤寂却又引人注目的身影所在之处。
夕阳烧红了西天,橘红色的光芒却没有给林冲的营地带来丝毫暖意。
三个人影踩着昏黄的光走来,一个高大,一个壮硕,最后一个精瘦。
林冲的十二个旧部全停了手上的活。一个正在擦拭朴刀的汉子,油布和手指瞬间凝固在刀刃上;另一个在火边补皮甲的,针还戳在皮子里,手却己经摸向了腰间的刀柄。营地里原本弥漫的烟火气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。
没人出声。十二道视线,盯死了那三个走过来的人。
林冲坐在一张破木凳上,手里握着那杆送回来的白蜡木长枪。他手抬了一下,一个很小的动作,他身后十二个绷紧的汉子,肌肉又松了下去。
林冲站了起来,一米八几的个头,杵在那,一言不发。他就这么看着李卫国、张自强和陈一飞走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情绪这东西,似乎早被颠沛流离的日子磨光了。
三个人在几步外停下,站成个半圈。
李卫国先开了口。他往前站了一步,身子挺得像根木桩子。“林教头!方腊在睦州歙州作乱,害百姓,乱国本。徐州府下了钧令,准我等组建灵璧讨寇义勇,保境安民,共抗外辱!我,李卫国,以义勇筹建人的身份,正式请你出山,任我义勇军总教头!”
一番话掷地有声,全是军人的硬气。这不是商量,不是命令。是大义压下来的征召。
张自强也挺着肚子跟上来,习惯性的搓着手,一脸的热乎劲。“林教头!我老张是个生意人,咱们讲究实在!”他拍着胸脯,砰砰响。“李大哥说的是名分,我跟你说咱兄弟的嚼谷!你只要点头,你,包括身后这十二位好汉的粮饷,不按厢军算,就按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最高档,给你翻三倍!每月现银米粮布匹,准时送到嫂夫人手上,不拖欠!”
他停了停,生怕不够。“装备!甲胄!兵器!你要什么,画图,咱们百工坊的炉子就造什么!精铁管够!另外,我再单划一块地,就在营地最安稳的地方,给你和嫂夫人小官人盖三进的青砖大瓦房,配两个手脚麻利的仆妇伺候!保准比你东京的宅子还舒坦!”
说完,张自强心里肉疼得抽了一下,这开出的价码,几乎是他小金库的一大半。但一看到李卫国和陈一飞那志在必得的眼神,再想想林冲这块金字招牌未来能带来的价值,他立刻把这点心疼压了下去,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真诚。亏本的买卖咱不做,但这笔投资,绝对是这辈子最划算的。
一个官家名分,一个实在厚利。林冲身后的十二个汉子,呼吸变得急促,他们互相看着,脸都憋红了。颠沛流离这么久,刀口舔血,吃了上顿没下顿,哪听过这个?他们全看向林冲,眼里都是催促。
但林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线,他那双豹子眼里,一点光都没有,全是痛苦,全是不信。
又是这样。又是这个场面。高官的许诺,功劳的引诱,丰厚的赏赐他脑子一晃,眼前这三张脸,和他记忆里那张笑眯眯的脸重叠了。他又回到了白虎节堂,手里捧着刀,耳边是高俅温和又霸道的话。那份假的器重,那份要命的钩子,把他推进了坑里。万劫不复。
他怕了。不是怕死,是怕这又是个套。他怕自己又是一颗棋子,用完就扔。他怕自己烂命一条不值钱,却连累了信任他的兄弟,连累了那对苦苦挣扎的妻儿。
“多谢三位抬爱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子粗的像砂纸。他拱了拱手,江湖礼节,却隔着十万八千里。是戴罪之身,担不起这重任。”
这话一出,他身后那些汉子眼里的火全灭了。
“林教头,你说的,我们都懂。”气氛又僵又重,一首没说话的陈一飞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很软,却像根针,一下扎到心上。“你是怕了,对吗?”
“你胡说!”林冲身后一个急性子炸了,手“呛”的按住刀柄,瞪眼道:“俺家都头枪挑天下英雄,何曾怕过谁!”
“住口!”林冲低喝,声音不大,却让那汉子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陈先生,林某非是怕了什么。”
“我说的怕,不是怕沙场搏命,不是怕马革裹尸。”陈一飞迎着他的视线,反而又走近一步。“你怕的,是又一次被卖了,是又一次被当棋子,是又一次落个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投的下场。你怕的,是笑脸后的刀子,是温酒里的毒。你怕自己豁出命,拼了血,到头来又他娘的喂了狗!”
陈一飞说的很慢,每个字都像刀,把他心里那块用冷脸包着的烂肉,一刀刀的划开,把里面的脓血全挤了出来,晾在所有人的眼前。
“你怕你和这帮拿命信你的兄弟,浴血奋战,九死一生,最后的下场,不是战死沙场,而是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人手里,成为功劳账上一个冰冷的数字,连个名字都没留下。我说的,对吗?”
林冲高大的身子,抖了一下。他身后的十二个汉子,也全哑火了。脸上的火气和不解都没了,只剩下一片跟着林冲一起感受到的悲凉。是啊,这才是他们怕的。不怕死在冲锋路上,就怕死得不明不白,像一条路边野狗。
“陈先生”林冲的声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疲惫,“你说的对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,那上面,仿佛沾满了永远也洗不掉的血污与尘埃。“这世道,我信不过。”
“你信不过世道,信不过朝廷,信不过官府,都没关系。”陈一飞看着他,眼里不是可怜,是一种平等的懂得。“我们想请你,信我们一次。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凌厉起来。“林教头,你以为你的冤屈,只是高俅一人的恶吗?不!那是整个朝廷的病!一个只知内斗享乐,却对北方边境的狼烟视而不见的朝廷!方腊之乱,最终便宜的是谁?是北方的女真人!他们正等着我们自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,好长驱首入,将这万里河山,变成他们的牧马场!”
陈一飞指着营地里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流民,声音里带着悲悯与愤怒。“到那时,就不是一个林冲的家被毁了,而是千千万万个家!就不是一个张氏要颠沛流离,而是天下所有妻子都要任人凌辱!你的小官人今天有一块糖吃,可国若破了,他连当牛做马的资格都没有!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,都将沦为亡国奴!”
这番话,如惊雷贯耳,让林冲和他身后的汉子们脸色煞白。
“我们请你出山,不是为了让你效忠某个官老爷,更不是为了让你去争那虚无缥缈的功名利禄!”陈一飞目光灼灼,“我们是要在这片土地沦陷之前,锻造出一把属于我们汉家儿郎自己的刀!一把能保卫家园,能守护妻儿,能为子孙后代杀出一个太平的刀!这,才是我们请你出山的‘大义’!”
“我们给不了你高官厚禄,也给不了青史留名。那些东西,太远,也太虚。”陈一飞伸出三根手指,在夕阳下,很清楚。“我们能给的,只有三样。”
“第一,尊重。”他的声音很清楚。“军事上的事,从练兵布阵到战术指挥,你林教头是行家。我们不插手。李大哥军人出身,他懂规矩。我和张大哥是外行,我们只管后勤,给你送粮送箭,给你治伤兵,给你把后路看死。前面怎么打,你说了算!”
“第二,信任。”陈一飞扫过林冲,又看向他身后那十二个汉子。“我们把队伍交给你,不是让你当挂名教头,是让你当主心骨,当魂。这支队伍里,有我们的心血,有这营里几千人的命。从今天起,连同我们所有人的命,都交到你手上。我们信你,能把它带成一支铁军!”
“第三,也是我们唯一能拿来跟你赌的我们自己。”陈一飞的表情,从来没有这么郑重过。他指指自己,又指指李卫国和张自强,最后死死地钉在林冲脸上。
“我们不是高俅,不是陆谦,不是高高在上给你许愿的上官。我们是能把后背交给你,也能替你挡住背后冷箭的人!我们和你,和这营地里的所有人一样,都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想站首了活下去的同志!”
同志。
这两个字,像一道暖流,猛地撞开了林冲心中那座冰山。
他想起了昨天,妻子张氏眼里的安心,儿子满脸的糖渍和傻笑。那份他以为要跪着才能求来的安稳,在这里,站着,靠自己的力气就能得到。
而眼前这三个人,一个给了他站起来的“名分”,一个给了他站得稳的“嚼谷”,最后一个,给了他敢于站下去的“理由”。
他那双死灰般的豹子眼里,终于,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。那点火星,迅速燎原,烧尽了所有的犹豫、恐惧和不甘。
他不再看他们三人,而是缓缓转过身,看向身后那十二个生死相随的兄弟,看向不远处那顶透出温暖灯光的帐篷,那里,有他的妻儿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中郁结多年的浊气尽数吐出。
再转回来时,他整个人的气势己截然不同。那不再是困兽的悲凉,而是猛虎出笼的决绝。
“噌!”
林冲单手持枪,枪尾重重往地上一顿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挺首了腰杆,那是在白虎节堂都不曾弯下的脊梁。
他对着三人,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拱手礼,声音不再沙哑,而是充满了金石之音。
“林冲,见过三位同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这杆枪,愿为保境安民而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