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张自强就领着一个干瘦老头来到后山采石场。
老头五十多岁,背有点驼,满手的老茧和烫疤,脸上写着不情愿,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他叫孙九,祖传三代铜匠,因为家乡遭了兵灾,才和乡人一路逃难到灵璧。
采石场己经被李卫国的亲兵清理出来,还用红绳拉起了警戒线。
陈一飞拿着画了一晚上的图纸,迎了上去。
“孙师傅,请你来,是想请你帮我们打造一样新东西。”陈一飞客气的将图纸递过去。
孙九接过图纸,只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他做了一辈子铜器,锅碗瓢盆、佛像香炉,什么没见过?可图纸上这个怪东西,他听都没听过。
一个大铜锅,上面要焊一个像烟囱的铜帽子,帽子顶上还要接一根盘成蚊香样的细铜管。
“这位先生”孙九的声音又干又硬,“恕我眼拙,这是什么东西?鼎不是鼎,锅不是锅。我没做过。”
张自强在一旁急了:“哎,孙老头,陈先生让你做,你就做!工钱少不了你的!”
孙九却脖子一梗,把图纸推了回去。
“大掌柜,这不是钱的事。我孙家打的铜器,传出去都是要被人夸的。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,要是从我手里出去,砸的是我祖宗的招牌!我不做!”
陈一飞不气反笑,他要的就是孙九这股子对本事的看重。
“孙师傅,你别急。”他温和的说,“我先问你,你能做一个密封的铜锅,加热的时候,里面的气一点都跑不出来吗?”
孙九哼了一声:“只要铜料够,别说铜锅,就是一个铜房子,我也能让它滴水不漏!”
“好!”陈一飞又指着图纸上那盘成螺旋状的铜管,“这种细长的空心铜管,你能拉出来吗?还要让它盘起来。”
孙九眯着眼看了半天,想了想说:“难,但能做。就是费工夫,废料会很多。”
“那就没问题了。”陈一飞收起图纸,“孙师傅,这东西是个能赚大钱的宝贝。”
他看着孙九的眼睛,认真的说:“我不需要你明白它的用处,我只要你用看家本事,把它分毫不差的做出来。你不是怕砸招牌吗?我跟你保证,这东西一做成,孙九这个名字,在淮西路,会比你打过的任何一座佛像都出名!”
孙九被陈一飞这番话说的愣住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对方的眼神很坚定,不像在说大话。
张自强赶紧凑到他耳边怂恿说:“老孙头,陈先生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?他能让几千流民吃上饭,就能让你孙九的名字在淮西路响当当!每天给你算三倍工钱!另外,你那个还在生病的孙女,我让许神医亲自去瞧!管吃管住管看病!”
孙九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那个面黄肌瘦、咳个不停的小孙女,想起这几天在新村吃到的热粥和馒头。
最后,他浑身一松,叹了口气,重新拿起图纸。
“图纸我收下了。但话先说在前头,我只管按图做,做成什么样,我不管。但要是漏了气,跑了水,你只管来找我!”
“一言为定!”陈一飞立刻应下。
接下来的十天,后山采石场叮叮当当,忙得不行。孙九带着他两个徒弟,不停的敲打。张自强调来上好的木炭和铜料,堆得像小山一样。陈一飞几乎天天泡在这,跟孙九商量各种细节,接口的锡焊热铆要怎么弄,冷凝盘管又该怎么拉制,他每一步都盯得很紧。
整整十天后,一套焊缝歪扭的大家伙终于在采石场中央立了起来。
所有人都围着它,紧张的盯着。
“点火!”
随着陈一飞一声令下,张自强亲自将一捆捆木炭塞进了炉膛。火烧旺后,大铜锅里的酒醪开始咕噜咕噜冒泡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冷凝管的末端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铜釜的温度越来越高,一股酒香混合着水汽弥漫开来。孙九的一双老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亲手焊的每个接口,额头上都见了汗。
“先生,您看!”一名负责警戒的锐士营士兵忽然指着那高高的铜帽与锅体连接处,“那里在冒白气!”
众人闻声望去,果然,一股股白色的水汽正从焊缝处丝丝缕缕的冒出来,还伴随着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孙九的脸色“唰”的一下就白了,双手下意识的攥紧,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的老茧里。
张自强的胖脸也皱了起来,他不懂技术,但他懂账。他心疼的嚷嚷说:“哎呀!这不都在漏气吗?跑掉的都是钱啊!这得浪费多少好酒?”
陈一飞也锁着眉,但眼神里没有慌乱,只是看着那些漏出来的蒸汽,像是在想什么。
就在众人心情各异的时候,那盘绕的冷凝管末端,终于颤巍巍的滴出了第一滴液体!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张自强暂时忘掉了漏气的事,看到有产出,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,大叫起来。
一滴,两滴,三滴清亮的液体开始缓缓流出,汇入下面的陶罐中。
陈一飞立刻上前,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放入口中。辛辣感很快消失,只留下一股寡淡的水味。
他心中咯噔一下。虽然早有预感,但结果还是让他捏了把汗。指尖尝到的液体冰凉寡淡,全是水味。他扫了一眼周围紧张的人群,知道自己是主心骨,不能乱。
“怎么样?小飞?”张自强紧张的问,满脸的期待。
陈一飞深吸一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失败了。”
“失败了?”众人一片哗然。张自强脸上的激动一下子没了,他下意识的算了一笔账,这十天的投入,光是上好的铜料和木炭,就够锐士营半个月的肉食开销了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心疼的首抽抽。
“怎么会?明明出酒了啊?”
“是出酒了。”陈一飞指着那个还在“嘶嘶”漏气的分馏柱,语气严肃:“但问题就出在这里。我们的密封做得不够好,大量的蒸汽在分馏柱的位置就泄露了,压力和温度上不去。而且,柱体内部没有填充物,气液交换不充分,分馏效果很不好。”
陈一飞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陶片,对孙九说:“孙师傅,你看这个分馏柱,现在就像个空烟囱,热气‘嗖’一下就窜上去了,跑得太快,好东西和水汽没来得及分开。”
他把陶片放回地上,继续解释:“我们得在里面填满像这样的小东西,给热气设置无数个小台阶。让它在往上爬的时候,不得不绕来绕去,爬得很慢。这样一来,比较重的水汽爬不动,就会在中途掉下来,流回锅里。只有最纯的酒气,才能最终爬到顶端。这就叫分馏。”
他走到孙九面前,这位老铜匠的脸色比谁都难看。
“孙师傅,看来,我们得推倒重来。”
孙九的嘴唇哆嗦着,他盯着那个自己亲手打造的怪物,老脸涨得通红。他猛的一跺脚,抄起旁边的大锤,嘶吼着冲了过去。
“我砸了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!”
“住手!”
李卫国一个箭步上前,蒲扇般的大手稳稳抓住孙九挥下的铁锤。铁锤离那根分馏柱,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。
“放开我!让我砸了它!这是我孙九这辈子做过最失败的物件!它丢我祖宗的脸!”老铜匠双眼赤红,沙哑的嘶吼着。
“失败?”陈一飞走了过来,平静的看着他,“孙师傅,谁告诉你我们失败了?”
孙九愣住了,茫然的看着他:“你你不是说”
“我说的是,第一次尝试有毛病。”陈一飞的语气不急不缓,“但我们成功验证了这条路可行,也成功找到了问题在哪。这叫积累经验。”
他拍了拍那个被孙九看作耻辱的铜锅。“这个锅,密封性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这个冷凝管,效率很高。这些都是成功的地方。”
陈一飞的目光转向在场所有人,包括那些守卫的锐士营士兵和帮忙的杂工。
“各位,我们现在做的,是一件开天辟地的事。如果一次就能成功,那它就不叫开天辟地了。任何创造,都是从无数次的失败中走出来的。每一次失败,都让我们离成功更近一步。”
听他这么一说,大伙儿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些,不再那么垂头丧气了。
李卫国也松开了手,沉声说:“孙师傅,陈先生说的对。打仗也是一样,没有哪支军队从一开始就百战百胜的。打败仗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。”
张自强也赶紧上来打圆场:“哎呀,我的孙老九啊!你这是干什么!这堆铜疙瘩,就算全砸了,能值几个钱?可这里面的门道,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!你这一锤子下去,砸掉的才是一座金山啊!”
孙九呆立在原地,铁锤从手中滑落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京城,他为大官打造了一件极为精致的铜器,只因一点小毛病,就被骂成“废物”,差点丢了命。而在这里,他造出了一个真正失败的东西,这些人非但没骂他,反而告诉他这叫“积累经验”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亮了起来,弯腰捡起地上的碎陶片,在手里掂了掂,沙哑的开口:“先生说的对是我钻牛角尖了。密封口我再好好改进一下,要在柱子里填满这些小台阶或许,用铜丝编成的网可以试试”
陈一飞眼睛一亮,重重拍了拍孙九的肩膀:“好!孙师傅,就按你说的办!”
夜色下,采石场的炉火不但没熄,烧得反而更旺了。这一次,所有人都干劲十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