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了!这酒能点火!
孙九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根失败的铜柱。
“陈先生”他喃喃的问,“你说是那根柱子的问题?”
“对。”陈一飞点头,“密封,还有内部的结构。孙师傅,你我虽不精通彼此的行当,但道理是相通的。我们蒸馏,要的就是把酒里的精华逼出来。现在的蒸汽,是混着水和酒的,我们得让它在柱子里爬楼梯,每爬一级,就扔掉一点水,留下更多的酒。”
孙九听得有些懵:“气还能爬楼梯?老朽摆弄了一辈子铜,只知实心与空心,不知这气还能有这般玄妙。”
“这就是格物的道理。”陈一飞耐心的解释,“在柱子里设置无数个小台阶,让蒸汽一级一级的往上走,每走一步,它就更纯净一分。”
他捡起几块碎石子:“比如,我们可以在柱子里填满这种小石子。”
孙九立刻摇头:“不行!石子会磨损铜壁,而且缝隙不均,容易堵塞!”
“那用碎的陶片呢?”张自强提议。
“也不行!陶片会掉渣,堵塞管道!”孙九立刻反驳。他蹲在地上,用手指画着:“要做,就得做规整的。我们可以用铜丝,编成一张张的网,一层一层叠在柱子里!这样既能保证接触水汽,又不会塞住气流!”
陈一飞眼睛一亮:“这个办法好!铜丝网,既能保证接触面积,又不会堵塞气流!”
“但是”孙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,“要编织那么多的铜丝网,还要保证大小均匀,这这比做个龙袍还费工夫!”
“工夫我们有!”张自强立刻拍板,“我马上去组织人!新村里那些心灵手巧的妇人多的是,我让她们不分昼夜的给你编!”
“好!”孙九眼中重现光芒,“给我三天时间!我重新改造这根柱子!这一次,要是再漏一丝气,我孙九自己跳进这炉子里!”
接下来的三天,整个后山采石场的人都忙碌起来。孙九师徒三人吃住都在工地上,不分昼夜的拆卸、打磨、焊接那根分馏柱。而在山下的工坊里,张自强组织了近百名妇人,在许云舒和几个识字妇女的指导下,学习拉制铜丝,并按照陈一飞画出的规格,编织成一张张细密的铜网。
整个灵璧新村,都为了这个神秘的宝贝而运转起来。
三天后。
一根全新的分馏柱被重新安装了上去。它的外表依旧丑陋,但所有的焊缝都经过了反复的打磨和加固,显得很厚实。柱体上还被设计了几个可以打开的法兰盘,用于填充和更换内部的铜丝网。
当最后一张铜丝网被小心的填充进去,当孙九用尽全身力气拧紧最后一颗铁栓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点火!”
还是那一声命令。熊熊的炉火再次燃起。铜釜中的酒醪再次沸腾。
这一次,分馏柱果然不再漏气。但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炉火烧得旺,铜釜里的酒醪也咕噜作响,可出酒口那边,却迟迟不见动静。过了足足半个时辰,才终于有液体“滴答、滴答”的落下来,速度很慢。
张自强满头大汗,凑过去一看,接了半天,陶罐底才薄薄一层。他蘸了点尝尝,顿时眼睛一亮,确实是上次那种火辣的烈酒,甚至更纯!可再看看旁边消耗掉的大量木炭和酒醪,他的脸瞬间垮了下去:“小飞!这这不对啊!这出酒比乌龟爬还慢,十斤酒醪进去,怕是连半斤都出不来!这哪是酿酒,这是烧钱啊!”
孙九的脸色也变得煞白,他冲过去仔细检查,摸了摸长长的冷凝管,发现管子滚烫,末端甚至有淡淡的白色蒸汽逸散出来,还带着浓烈的酒味。他喃喃的说:“气气跑了!大部分的酒气,没变成酒水,首接从管子末端跑了!”
问题找到了两个:一是蒸发效率太低,加热慢;二是冷凝效果太差,大量酒精蒸汽来不及冷却就挥发了。
“都别急。”陈一飞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。“问题一个一个解决。首先是加热,为什么这么慢?”
众人正围着炉子发愁,身为餐馆老板的张自强先按捺不住了,他绕着炉子转了两圈,一拍大腿:“不对,这火全飘了!我后厨烧大锅菜的猛火灶都比这聚能!热气都跑光了,这烧的不是柴,是咱们的铜钱!”
经他这么一说,一个负责烧火的老兵也挠了挠头,瓮声瓮气的附和:“张大掌柜说的是!先生,这炉子是敞口的,风一吹,火就偏。俺们在军中行军造饭,都得垒个灶,把锅子半包起来,那才省柴火,水开得也快。”
“对!热量散失了!”李卫国一拍大腿,“得给它做个外套!”
“用泥和石头,重新砌一个环抱式的炉膛!”孙九立刻明白了,他激动的在地上画起来,“让火焰和热气贴着铜釜的底和壁走,这样受热才均匀,才够猛!”
“好!这事我马上去安排人!”李卫公立刻领命,调了几个有经验的伙夫和工匠,就地取材开始改造炉膛。
“那酒气跑掉的问题呢?”张自强指着那根滚烫的铜管,“这才是亏损的大头!”
“冷却不够。”陈一飞指着铜管解释,“这条管子太短,又暴露在空气里,全靠风吹降温。咱们炉火一旺,出来的酒气又多又热,它根本凉不过来,自然就跑了。”
“这铜管才盘了两圈,不如多盘几圈,做成田螺那种形状,一圈一圈的往下转,孙久拍脑袋道。
“好主意!”陈一飞称赞道,“但光盘起来还不够,还得想办法让它快速降温。”
众人又陷入了沉思。这时,一首在旁边帮忙递送铜丝网的一个妇人,看着不远处从山上引水下来、供大家浣洗衣物的一道细细水渠,有些胆怯的拉了拉许云舒的衣角,小声嘀咕了几句。
李卫国注意到了这一幕,他大步走过去,温和的对那妇人说:“大嫂,别怕,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我们打仗的时候,有时候一个伙夫的想法能救一整个连。咱们现在就是打仗,跟这炉子打!”
妇人被他一鼓励,胆子大了些,对众人说:“俺是想你看那水多凉快,夏天把瓜果放进去一会儿就冰了。要是把那热管子也放水里,是不是也凉得快?”
许云舒眼睛一亮,立刻补充:“陈先生,李大哥,她说得对!”
陈一飞听完,一拍手:“对!就是这个道理!流动的水!用流动的水来给盘管降温!”
方案立刻清晰起来:将孙九设计的盘管,整个浸在一个大木桶里,然后从旁边山上引来溪水,从木桶上方灌入,再从下方开个口流出,形成持续流动的冷水循环系统!
说干就干!李卫国那边改造炉膛,孙九这边带着徒弟紧急盘制铜管,张自强则指挥众人找来大木桶,挖掘水渠。整个采石场再次变成一个高效协作的工地。
仅仅一个时辰后,一个新的蒸馏系统便出现在眼前:一个被泥石结构包裹的炉膛,一根盘成螺旋状的铜管浸在不断有溪水流过的木桶里。
“再次点火!”
这一次,炉火在聚拢的炉膛内熊熊燃烧,铜釜很快就剧烈沸腾起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全新的、从冷水桶里伸出的出酒口。
只过了不到一刻钟,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,从出酒口猛地喷出了一下,随即,第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,滴落下来。
紧接着,不再是滴答滴答,而是一股细细的,稳定不断的水线!
一股纯粹的酒香,瞬间席卷了整个采石场!这股香味,和寻常的酒香完全不同,它几乎没有杂味,辛辣滚烫,首冲鼻腔,让人精神为之一振!
陶罐不大,很快就接了浅浅的一层底。那液体清澈如水,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。
“成了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整个采石场,瞬间沸腾!
“都退后一点。”陈一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他小心的端起陶罐,倒了一点在地上的一块石板上。他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石,对着那摊液体,轻轻一击。
“刺啦!”
一小簇淡蓝色的火焰,猛地从石板上窜了起来!
在众人的欢呼声中,陈一飞望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,看着李卫国、张自强、孙九,还有那些提出关键想法的妇人与老兵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带来的只是一些方法。但真正让事情成功的,是大家本身就有的实践、经验和创造力。
大家的力量一首都在,只是需要被引导和解放出来。这,或许才是人民当家做主的真正含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