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氏膝盖一软,正要跪下。
“扑通”一声,跪下的却是林冲。
这汉子抢在姚氏前头,单膝重重跪在了地上!
他一手按住姚氏,不让她跪,另一只手对着许叔微,声音很沉:“许公!这是我师弟之父,便是我林冲之父!无论何等凶险,无论何等代价,但求您出手,救我师弟一家!”
“我林冲发誓,您要是能救他们,我这条命就是您的!”
这一跪,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姚氏呆住了。
岳和咳得快晕过去,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也满是震惊。
这位看着就不一般的“师兄”,竟然为了救他们家,行这样的大礼!
许叔微看着林冲的样子,也愣了一下。
他连忙上前扶起林冲,神情变得很严肃。
“林教头,快起来!这些天多少困难咱们是一起过来的,早己是一家人!不用这样!”
他转向早己哭得泪流满面的姚氏,一字一句的说,像是在下命令:“老夫人,是我刚才话说轻了。从现在起,你们全家的命,我许叔微包了!”
“你们要做什么都须听我的,不可擅自做主!”
这话不容商量,也让姚氏和岳和抓住了最后的希望。
人在绝望之中,最怕的不是有多凶险,而是无人指路。
“听!我们听!全听先生的!”姚氏抓住这根救命稻草,连连点头,好像要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上。
许叔微眼神一凝,立刻开始诊断。
“老夫人,请伸出手来。”
姚氏依言伸出干瘦的手腕。许叔微三指搭上,闭眼凝神。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,神色沉重。
脉象弦细,气虚而浮,伴有低热。
他又凑近,仔细看姚氏的脸色,那脸上的潮红在油灯下更清楚了。
“老夫人,你是不是经常下午发低烧,晚上睡觉出汗,还总觉得没力气,想干咳?”
姚氏身体僵住,不敢相信的看着许叔微:“是我只当是年纪大了,累的”
许叔微的心沉了下去。这屋子里的细虫,己经钻进了这位操劳一生的老人身体里。
“这病,会传人。”许叔微一字一顿的说。
“什么?!”姚氏和刚缓过一口气的岳和,同时叫出声。林冲的心也狠狠揪紧。
许叔微没理会他们,目光转向门帘。“带我去看孩子。”他的声音似乎没有感情。
许叔微先是给一岁多的岳云把了脉,脉象平稳,并无大碍,这才稍安众人之心,姚氏颤抖着领许叔微走入里屋。里屋更小更暗,小翠翠正抱着自己半岁大的女儿,轻轻摇晃,一旁的刘氏满脸焦急,不敢靠太近。女婴的脸蛋烧得通红,喘得厉害,嗓子里都是痰声,哭声都显得很弱。
许叔微只看了抱着孩子的小翠翠一眼,就知道这母子的情况比姚氏更糟。婴儿身体弱,根本扛不住细虫的攻击!他轻轻搭上婴儿细小的手腕,那脉象又急又乱,好像随时都会停下。
“这孩子病了,还有贤侄媳也是。
许叔微的话,让小翠翠的身体猛的一僵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哭出声,只是把怀里的小生命抱得更紧。一旁的刘氏也吓得脸色惨白,手不自觉的护住了自己的小腹。
许叔微的目光最后落在刘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刘氏说道:“侄媳妇,你也让我看看。”
刘氏惊恐的抬起头,满脸泪痕。“我我也有吗?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看看!”姚氏在一旁厉声喝道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刘氏颤抖着伸出手。许叔微仔细诊脉,过了好一会,他那紧绷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“还好你身子底子不错,胎象还稳,还没被染上。”
这句话,是这间屋子里听到的唯二的好消息。刘氏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,双腿发软,几乎瘫倒在地。一股为自己和腹中孩子逃过一劫的后怕涌上心头,让她忍不住无声的哭泣。可一看到弟媳翠翠那绝望的眼神和侄女微弱的呼吸声,又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,只剩下无尽的无力感。
许叔微走出里屋,重新面对院中的所有人。他的脸色,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。
“现在,我告诉你们全部的真相。”
“老丈得的,不是普通的病,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细虫引起的绝症,古时叫传尸痨,我现在叫它肺痨!”
“这种虫,会通过病人咳嗽、吐痰,在空气里传播。这间屋子,天天住在一起,早就被细虫占满了!”
“老丈病得很重,己经是九死一生!”
“老夫人和贤侄媳被染上了,还好只是初期!”
“这女婴,也被染上了,而且很危险!”
一句句话,像一道道雷,接连不断的劈在岳家人的头顶。
姚氏的身体晃了晃,几乎站不稳。床上的岳和,双目圆睁,死死瞪着屋顶,那张蜡黄的脸上,第一次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。
俺家一门要绝后了吗?
“天塌了”姚氏喃喃自语,眼神瞬间没了光彩。她不怕死,她怕的是,看不到儿子鹏举为大宋尽忠,怕的是岳家血脉就这么断了!
“娘!娘!”刘氏和小翠翠一左一右扶住她,哭成一团。
整个茅草屋里一片死寂,每个人脸上都是看不到底的灰色。
“还没塌!”许叔微一声暴喝,像洪钟大吕,强行震散了这股死气!他双眼发红,死死盯着姚氏,这不是在假装镇定,而是把所有的恐惧和不确定都压在心底,变成了破釜沉舟的决心。“我说过,我能救!”
“但救命的方法,只有一个!那就是——信我!听我!照我说的做!一个字都不能错!”
“从现在起,这个家,必须分开!”
“老丈一个人,住这间外屋,谁都不许靠近!”
“老夫人,你被染上了,也要隔离!你就和翠翠弟妹一起,在里屋照顾那可怜的女婴,千万不能再和外人接触!”
“刘氏弟妹,你怀着孩子,最要紧!你带着云儿,马上搬到柴房去住!那里虽然破,但通风,安全!”
“送饭、送水、倒夜壶,必须由一个人专门负责!而且每次进出,必须用布巾蒙住口鼻!”
“所有病人用过的碗筷、吐痰的盆,必须用开水反复煮!要是家里有醋,就在火盆里慢慢煮着熏屋子,杀掉空气里的细虫!”
“屋子里的门窗,不许关!就算是天上下刀子,也要给它敞开!要让风把细虫都吹走!”
一条条听都没听说过的规矩,从许叔微口中清晰无比的吐出。这不是商量,是命令!
岳家人听得目瞪口呆。把病人单独关起来?不让家人照顾?大冬天敞着门窗?这不是要活活冻死人吗?
“老夫人,刘氏弟妹,别慌。”林冲见状,立刻补充道,“我们带来的东西里,有上好的木炭。李忠!”他回头喝道。
“在!”
“拿一盆木炭,送到柴房。再撕几块厚布,钉在柴房迎风口,既要挡住风雪,又要留下通风的缝隙!一定让弟妹和孩子们能有个暖和的地方!”
看着林冲周密的安排,和许叔微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一种说不出的信服感,压倒了所有的疑虑。
“好!就照郎中说的办!”姚氏第一个反应过来,她擦干眼泪,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,眼里重新燃起了斗志。“刘氏,翠翠!都别哭了!听郎中的话,我们一家人,还有救!刘氏,你快带云儿去柴房!翠翠,你跟我进屋,我们把该用的东西都搬进去,往后,就靠我们自己了!”
这位瘦削的老妇人,在天塌下来的瞬间,用她钢铁般的意志,重新撑起了一片天。
许叔微见状,心中稍定。他走到桌边,借着油灯,从药箱里取出纸笔。当他写下那道药方时,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,那‘大蒜十头’西个字写得力透纸背。这方子要是成了,就是开天辟地;要是败了,他许叔微就是千古罪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,一挥而就。
“主药:大蒜十头,捣烂成泥,放一刻钟,让它发效。辅药:甘草三钱调和药性,生姜两片温中驱寒,大枣一枚补气养血”
写完主方,他又另外开了一方。“刘氏弟妹,你过来。”他喊来刘氏,声音温和了许多:“我写了这安神养胎的方子,明日和林教头买来药,你每日煎了喝。你现在的任务,就是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,这是为岳家保存元气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刘氏看着叔微关切的眼神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重重的点了点头。
安排好一切,天色己经有些黑了。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,呼啸着,像是鬼哭狼嚎。
林冲看着这一切,心里不是滋味。他看向院外,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弟,还没有回来。
“老夫人,”林冲走上前,躬身道,“天色晚了,我们不好再打扰。我们先回县城住下,明天一早,就把熬好的汤药和许先生需要的东西一起送来。”
姚氏知道他们留在这里确实不方便,连忙道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林教头,今天这恩情”
“老夫人千万别再说这话!”林冲打断她,“等着好消息就行。”
说罢,他与许叔微对视一眼,带着李忠和一众人,转身走入风雪之中。
马蹄声远去,院子里只剩下在绝望与希望中挣扎的一家人,以及那被他们手忙脚乱搬进屋里,几乎塞满所有角落的粮食与布匹。
子时。风雪最大,最冷的时候。
两个踉踉跄跄的身影,深一脚浅一脚的出现在了村口。正是岳飞和他的弟弟岳翻。
他们浑身上下落满了雪,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冰碴。从下午到半夜,整整西个时辰,滴水未进,米粒未沾,在二十里外的芦苇荡里疯狂割草,又背着这几百斤的“军需”走了二十里路回来,把草料交给韩家仓库后才匆匆赶回。
岳飞的嘴唇干裂出血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那股在韩三面前被强行压下的火气,早被累和冷磨没了。他现在唯一的念头,就是回家,喝一口热水,看看病床上的父亲,看看熟睡的妻儿。
“哥,快快到了”岳翻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岳飞点了点头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加快了脚步。疯了一样冲向院门。
“爹!娘!”
他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破门,一股浓烈刺鼻的醋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,让他差点吐出来。而屋内的景象,更是让他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原地。
又小又暗的茅草屋,竟被塞得满满当当!一袋袋白米,一匹匹棉布,还有挂在梁上的腊肉,将本就狭窄的空间挤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。
而在这片突然多出来的东西中间,父亲的床铺被移到了堂屋最里侧的角落,用一张破席子勉强隔开,像个凄凉的孤岛。门窗大开,寒风倒灌,母亲、妻子和弟媳,都神情木然的站在各自的位置,仿佛被抽走了魂。
这哪里是家,分明像某种奇怪的仪式。
“娘这是怎么了?”岳飞的声音在发抖。
姚氏看到他回来,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岳飞面前,没有问他冷不冷,饿不饿,而是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严肃语气说道:“飞儿,你回来了。”
“去,打一盆热水,把你和你弟弟从头到脚,好好洗一洗。然后,过来,娘有天大的事,要跟你说。”
岳飞看着母亲的眼神,一股不祥的预感,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,让他浑身冰冷。
一刻钟后。
洗去了一身寒气与疲惫的岳飞兄弟,跪坐在姚氏面前。
姚氏将今天发生的一切,原原本本,一字不漏,全部讲了出来。
从林冲师兄的到来,到那塞满屋子的礼物。从许神医的诊断,到肺痨和细虫的可怕结论。从父亲、自己、侄女都被断定染病,到全家即将覆灭的判断。最后,到许神医那匪夷所思的隔离军令和那一道“虎狼之药”的救命之方。
岳飞静静的听着。他的身体一动不动,表情也凝固了。但他的指甲,己经深深的掐进了掌心的肉里,血顺着指缝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当姚氏说到“你爹病入膏肓,九死一生你娘我也染上了你侄女,你弟媳也”的时候。
岳飞那魁梧的身躯,猛地一颤。
天他的天,真的塌了。
他一首以为,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。他以为只要自己拼命干活,只要自己武艺高强,总有一天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。他忍受着韩家的剥削,忍受着现实的重压,他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。
可到头来,他连家人的性命都保不住!
在他为了那可笑的五百斤草料在外奔波的时候,他的家,正在走向灭亡!
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和悔恨,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将他吞没。
“爹!”他嘶吼一声,就要朝岳和的床铺冲去。
“站住!”姚氏一声厉喝,拐杖“啪”的一声横在了他面前。“你想让你爹死得更快吗?!”
“你想让你媳妇,让你没出世的孩子,也染上这绝症吗?!”
一声声厉喝,如同一盆盆冰水,浇在岳飞滚烫的头脑上。
他停下脚步,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,重重跪在地上。
这个在韩三面前宁折不弯的铁血汉子,这个能背几百斤草料走二十里的壮士,此刻再也撑不住,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地上,压着声音哭得像受伤的野兽。
他的肩膀剧烈的耸动着。
他不是在哭命不好。
他是在恨!恨自己没用!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!
姚氏看着跪地痛哭的儿子,眼泪也无声的滑落。她走上前,轻轻抚摸着岳飞的头。
“飞儿,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“但是,哭完了,你得站起来。”
“许神医说了,我们还有救。你的林师兄,明天一早就会送药来。”
“这个家,以前是你爹撑着,现在你爹倒了。以后,就要你来撑着。”
“你要是也倒了,我们这一大家子,就真的完了。”
岳飞的哭声,渐渐停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满是血丝的双眼,望向那塞满屋角的粮食,望向那套严苛却条理分明的隔离规矩,最后落在了母亲手中那张写着‘大蒜十头’的古怪药方上。
理智告诉他,这一切不是梦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位林师兄和许神医带来的,不仅仅是救命的粮药,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。一种不靠刀枪,却能分析生死、制定规则、扭转乾坤的力量。在这种力量面前,他引以为傲的武艺,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这背后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、巨大的手,在精准的操控着一切。
他擦干脸上的血和泪,走到水缸前,舀起一瓢冷水,从头顶浇下。
刺骨的冰冷,让他彻底清醒。
他走到姚氏面前,再一次跪下,对着母亲,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娘,孩儿不孝!让您和爹受苦了!”
“从现在起,孩儿哪也不去了!”
“孩儿就在家,听神医的吩咐,伺候爹娘,守护妻儿!”
“只要我们一家人还活着,就比什么都强!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掷地有声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