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回到十天前。
林冲带队北上的那个早上,另一支商队也从灵璧县东门悄悄出发了。
这支商队只有五辆马车,车厢用厚油布盖着,看不清装的什么。护卫倒是精锐,足有二十人,都穿着红短褂,腰上挎刀,背后背弓。
带头的两个人是铁牛和李勇。
铁牛个子很高,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重。他话不多,眼神却很警觉。李勇瘦一些,跟在车边,眼睛很活,一首盯着路上的动静。他们这模样,和周围那些懒散的护卫完全不同。
陈一飞坐在车辕上,穿着件普通的青衫,他掀开车帘,看着后面越来越远的灵璧新村,那片整齐的房子和冒着烟的烟囱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,第一次出远门。不是在县城和营地之间打转,而是要走一千二百多里路,经过好几个州。他们第一站是徐州,拿周通判和宋家的联名拜帖;然后往北去大名府,请马五爷帮忙引荐;最后到相州汤阴,去见在整个北方都权势滔天的韩家。
他旁边的公孙静,摇着一把折扇,眯着眼,一副很轻松的样子。
“陈先生,可是舍不得这安乐窝?”公孙静笑着说。
陈一飞摇摇头,放下车帘,声音有点低沉:“我只是在想,我们脚下这条路,在地图上,叫官道。”
官道,多气派的名字。
可车轮子滚过的,不过是坑坑洼洼的土路,被车轮压得很硬。路很窄,两边都是杂草,风一吹,满天都是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这就是大宋州府之间最重要的路。
公孙静听了,收起折扇,脸上的轻松也少了点。“这己经算不错的路了。”他指着前面路边一个缩着的尸体,那尸体瘦的只剩皮包骨头,身上只有几块破布,“起码,这条路上还能看见活人,还能看见尸首。”
陈一飞的目光被那具尸体抓住了。那是个蜷缩着的少年,年纪和他差不多。风吹过,卷起他干枯的头发,露出一双睁着望向天空的灰白眼睛,里面空洞洞的。陈一飞心口猛地一缩,下意识想分析原因,可一看到那双眼睛,脑子里就一片空白,只觉得手脚发冷。
公孙静的声音继续传来,带了点冷意:“出了淮南,往北走,有的地方官道上,连收尸的人都没了。史书中所载‘千里无烟,白骨蔽野’之景,现在这淮南道上,天天都能看见。”
陈一飞这才回过神。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,但他之前见的,都是经过灵璧新村筛选过的幸存者。现在,他看到的才是这个时代没经过任何修饰的真相。
车队走了不到二十里,官道两边的景象就越来越可怖。大片的田地皆是荒芜,偶尔能看到一个村子的影子,走近了才发现早就没人了。路上,他们遇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流民,穿着破烂的衣服,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的往前走。
陈一飞注意到一件事。一个老妇人背着个同样瘦弱的孩子,跌坐在路边。她的手伸向路边发黄的草丛,费力的拔起一把草根,仔细的抖掉上面的土,然后塞进嘴里,麻木的嚼着。
那不是野菜,就是最普通的野草。
陈一飞的胃里一阵难受,他猛地扭过头,干呕了一下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酸水涌到喉咙口。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自己以前写过的论文,那篇说北宋商品经济和城市发展是封建时代最好的得意之作,现在想来,之前写的每个字都让他脸上火辣辣的。
什么市井繁荣,什么gdp占全球七成,什么文化昌盛他学的那些知识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。书本上的一切,全被眼前这只沾满泥土、不停发抖的手给击碎了。
“是什么让他们连最后的家都待不下去?”陈一飞的声音沙哑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何至于此?”
“何至于此?”公孙静冷笑一声,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愤慨,“陈先生,这罪魁祸首,就是那人人都知道的花石纲!官家迷上了奇花异石,那应奉局的朱勔就在东南刮地三尺,这才逼反了方腊!”
他停了一下,语气讥讽道:“可笑的是,朝廷花了那么大功夫平定方腊,死了几十万军民,却一点教训都没学到!这花石纲转头又冒了出来,而且比以前更过分!我一个远房表亲,家住杭州,就因为院里有棵歪脖子树长得奇怪,被那朱勔看上,非说是花石,为了运走那棵破树,家底都折腾光了,人也活活累死了!你说,这日子还怎么过?回家?回去就是被活活榨干最后一滴血。所以,他们宁愿在外面啃草根,赌一条不知道有没有的活路。”
陈一飞沉默了。这活生生的悲剧让他胸口堵得发慌。他脑海中所有关于北宋繁华的印象,比如清明上河图、东京汴梁的百万人口,都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彻底崩塌了。
那些繁华,原来是拿无数白骨堆出来的假象。
突然,前面一阵骚动。铁牛猛地举起右手,整个队伍立刻停下,二十个护卫刷的一声拔出刀,围成一个半圆阵。
只见前面官道上,聚了上百个流民,他们堵住了路,手里拿着木棍、石头,眼神里是饿疯了的样子。
带头的一个汉子,举着一根木棍,声音嘶哑的吼道:“各位大爷,行行好,给口吃的吧。我们我们不想抢,我们只想活命。”
车辕上,陈一飞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李勇按着刀柄,眼神冰冷,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一个用身体死死护住孩子的瘦弱妇人时,握刀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铁牛皱起眉头,闷声闷气的对陈一飞说道:“陈先生,他们不是坏人。”
陈一飞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转向公孙静:“公孙先生,你看该怎么办?”
公孙静打量着那群流民,摇了摇头:“给钱,他们会为钱打起来;给粮,他们会为粮拼命。给少了他们会闹,给多了我们自怕是会引火烧身。”他瞥了一眼身后的马车,压低了声音,“何况车上的货和钱,是我们的本钱,不能出问题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公孙静微微一笑,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。他站起身,对着那群流民大声说道:“各位乡亲!我们是灵璧百工总坊的商队,不是官府的粮车!”
“百工总坊”这西个字,一下子让死气沉沉的人群炸开了锅。
刚才还眼神疯狂的人群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。但这次,他们眼里没了威胁,反倒充满了激动。
带头的汉子手里的木棍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噗通一声跪倒,声音嘶哑的哭喊道:“灵璧是灵璧白工坊来的官人们!我们我们就是逃荒去投奔灵璧白工坊的啊!”
“求官人们给条活路!我们听说可以靠力气吃饭!我们走了快一个月了,实在实在走不动了啊!”
他身后,哭声、求饶声响成一片。很多人扔掉了手里的木棍石头,跟着跪了下来,朝着马车的方向用力磕头。
公孙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他清了清嗓子,继续道:“我们东家心善,见不得大家受苦。但车上货物是机密,不能随意分发。不如这样,我们做个交易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小袋铜钱,高高举起。“这条路不好走。你们帮我们把前面五里路坑洼之处垫一垫,填平一些。事成之后,这些钱,还有我们车上的一些干粮,都分给大家,怎么样?”
流民们互相看了看。给活干,还给钱给粮?
带头的汉子不哭了,有点不相信的问:“这话当真?”
“我们百工总坊,说话算话!”公孙静傲然道,“你们要是不信,大可以现在就动手抢。但你们看看我这些护卫,再掂量掂量自己。是想用命来抢一顿饱饭,还是想用力气换来明天的希望,自己选!”
他话音刚落,铁牛配合着向前踏出一步,手里厚重的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风声,重重插在面前的土地里。那股狠劲,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一瞬间空气都安静了。
终于,那个带头的汉子,重重磕了一个头:“我们干。”
一个多时辰后,前面五里的路真的被修的平整了不少。公孙静遵守承诺,让护卫们取出了干粮和清水。不是整袋的粮食,而是一人两个拳头大的黑面麦饼和一小块咸肉。
“所有人,原地坐下,现在就吃!”公孙静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口气,“水管够,但饼和肉必须现在吃完,不许藏起来!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!”
人群的角落里,一个年轻的护卫看到一个瘦小的孩子狼吞虎咽,差点噎住,下意识的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。孩子的母亲感激的连连点头。一时间,官道两侧只剩下吃东西的声音和小声的哭声。
陈一飞的目光无意中瞥见,在人群的另一角,一个看起来有点见识的半大孩子,没有立刻去抢麦饼,而是偷偷的将一块被车轮压出、印有“百工总坊”车辙印的泥块,小心的包进了怀里。
陈一飞的目光和那孩子对上了,那孩子吓得一缩脖子,随即却把那泥块抱得更紧,用一种倔强的眼神回望着他。
这一眼,让陈一飞心头一震。他忽然明白,那孩子抱着的,是对百工总坊的指望。书上总说建朝要靠天命、靠吉兆。可现在,在这片连草根都吃光的土地上,百工总坊这西个字,比什么天命吉兆都管用。它保证的是今天,依靠的是双手。这是一种从老百姓最想活下去的念头里长出来的名正言顺!
等所有人都吃完,那个带头的汉子走到车前,对着公孙静和陈一飞重重跪下磕头:“谢官人的活命之恩!”
公孙静坦然受了这一拜,然后将他扶起,大声道:“一顿饱饭,救不了你们一辈子。我再给你们指一条活路。从这里一路向西,以你们的脚程走上一天,就能到灵璧县。你们去南门,找百工总坊,就说是在路上遇到过我们商队的。到了那里,只要肯干活,就饿不死!”
人群中感谢的话说个不停,那些死寂的眼睛里,重新有了光。
车队重新上路,官道恢复了平静。公孙静重新摇起了扇子,脸上恢复了那份吊儿郎当的笑容:“陈先生,看见没?对付这些人,光心软不行,光动手也不行。咱们给的饼是好处,铁牛的刀是威慑,这两样先稳住他们。再让他们修路,这就是规矩。最后告诉他们去灵璧,就给了他们一个念想。这几样都做到,事儿才能办成。”
陈一飞闻言,陷入了更深的沉默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,望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“公孙先生,我在想,我们在灵璧做的,只是收留一些活不下去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“可今天我才明白,人是救不完的。根子上的问题不解决,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流离失所。我们就算建再大的村子,也早晚有装不下的那一天。”
公孙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,他看着陈一飞,发现这个平日里有点书生气的年轻人,眼神变得又冷又硬。
“陈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花石纲这类事情,才是根源。”陈一飞一字一顿的说道,“光是救人是不够的。我们得想办法,从根上断了这些事。”
公孙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他手里的折扇也停住了。他看着陈一飞那张年轻却表情冷酷的脸。
他本来以为自己是跟着一个善心商人,这一刻才突然发现,自己跟的这个人,是想要把天都给换了的怪物。
这趟出门,恐怕比他想的更加惊心动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