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道里的空气滞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，混着千年尘土的腥气，吸一口都带着砂砾磨过喉咙的涩意。沈亦臻打着手电筒，光束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在斑驳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两侧的壁画早已褪色，只余下些模糊的赭红与墨黑，勉强能辨认出是车马仪仗的轮廓，像是一群沉默的影子，守着这方埋骨之地。
苏念跟在他身后，靴子踩在散落的碎石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在这死寂的墓道里被放大了数倍。她拢了拢身上的冲锋衣，指尖触到衣襟内侧贴身藏着的那枚玉佩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，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。那是一枚鸾鸟玉佩，是她苏家传了几代的信物，玉佩上的鸾鸟羽翼舒展，喙衔花枝，雕工细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。这次跟着沈亦臻来这座西晋大墓，也是因为古籍里记载，这墓主人的身份，或许和当年苏家先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沈亦臻的声音压低了，带着几分警惕，手电筒的光束往她脚边偏了偏，照亮一截断裂的石俑手臂，“这里的夯土松得很，别踩空了。”
苏念点点头，目光却被前方隐约透出的微光吸引。那不是手电筒的光，是一种温润的、近乎玉质的柔光，从墓道尽头的主墓室里漫出来，像是暮春时节穿过柳叶的月光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讶异。这墓少说也沉寂了千年，怎么会有这样的光？
沈亦臻握紧了手电筒，脚步放得更轻，几乎是贴着石壁往前挪。苏念的心跳快了几分，掌心沁出薄汗，攥着鸾鸟玉佩的指尖微微用力，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，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。
主墓室的石门半掩着，门缝里漏出的光更盛了。沈亦臻伸手，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门，入手处竟是光滑的，像是被人常年摩挲过一般。他微微用力，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吱呀”声，缓缓向内推开。
门后的景象，让两人都愣住了。
主墓室并不算大，中央停着一具朱漆棺椁，棺木上的描金纹饰虽已黯淡，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奢华。而那束温润的光，正是从棺椁前的石案上发出来的。
石案上铺着一层暗黄色的锦缎，锦缎中央，静静躺着一枚玉佩。
那玉佩约莫掌心大小，通体莹白，质地通透得像是一汪凝结的月光，在这昏暗的墓室里，自顾自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。玉佩上雕刻的图案，更是让苏念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是凤纹。
那凤凰的姿态栩栩如生，羽翼上的翎羽根根分明，尾羽迤逦舒展，与她贴身藏着的鸾鸟玉佩上的纹饰，竟是出自同一人手笔！
沈亦臻也看出了端倪，他走到石案前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指尖悬在玉佩上方，却没有贸然触碰。他的目光落在玉佩的边缘，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凹槽，弧度恰好与苏念那枚鸾鸟玉佩的边缘契合。
“你把你的玉佩拿出来。”沈亦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苏念连忙从衣襟里取出鸾鸟玉佩，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。她走到石案边，将鸾鸟玉佩轻轻凑向那枚凤纹玉佩。
当两枚玉佩的边缘相触的那一刻，奇迹发生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，也没有炫目的霞光，只有一道极淡的光晕，从两枚玉佩的接触点蔓延开来，像是水波般荡漾开去。原本各自散发着微光的玉佩，此刻像是被唤醒了一般，光芒交织在一起，莹白与浅青相融，竟在石案上方映出了一幅模糊的图案——像是一幅山水，又像是一座宫殿的轮廓。
更让人震惊的是，两枚玉佩的边缘严丝合缝，竟像是从同一块玉石上剖下来的两半。
“同源。”沈亦臻低低地吐出两个字，目光灼灼地看着两枚玉佩，“这两枚玉佩，是用同一块玉料雕琢而成的。”
苏念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，她盯着那枚凤纹玉佩，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凤凰纹路，触感细腻温润，与她的鸾鸟玉佩如出一辙。她想起了苏家祖宅里的那本残卷，残卷上写着：“晋有双玉，一鸾一凤，分藏两地，待有缘人合璧。”
小时候她以为那只是祖辈们编造的传说，可现在，传说就摆在眼前。
“当年分藏的信物……”苏念喃喃自语，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，“残卷里说，这双玉是当年先祖与挚友的信物，一人持鸾，一人持凤，约定日后若有变故，便以双玉为凭，相认相助。”
沈亦臻伸手，轻轻拿起那枚凤纹玉佩，入手温润，沉甸甸的。他仔细端详着玉佩的背面，那里刻着两个小篆，字迹清晰，正是“凤归”二字。而苏念的鸾鸟玉佩背面，刻的是“鸾栖”。
“鸾栖凤归。”沈亦臻低声念着，眸光深邃，“这墓主人，应该就是当年持有凤纹玉佩的人。”
他将凤纹玉佩递给苏念，示意她仔细看看。苏念接过玉佩，两枚玉佩在掌心相触，冰凉的触感透过肌肤渗入骨髓，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心安。她看着掌心的双玉，鸾鸟与凤凰遥遥相对，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，终于在此刻重逢。
“你看这雕工。”沈亦臻指着玉佩上的纹路，“鸾鸟玉佩的花枝，与凤纹玉佩的尾羽，纹路的走向完全一致，而且，你有没有发现，两枚玉佩的厚度，加起来正好是一块完整玉佩的厚度。”
苏念依言仔细比对，果然如此。鸾鸟玉佩稍薄，凤纹玉佩略厚，合在一起，恰好是一块厚薄均匀的玉佩。而且，玉佩上的刻痕深浅一致，线条流畅自然，绝不是两个工匠能做到的。
“当年应该是将一块上好的和阗玉一剖为二，分别雕琢成鸾鸟与凤纹，然后分赠两人。”沈亦臻沉吟道，“西晋时期战乱频繁，或许是为了躲避灾祸，才将双玉分藏，一人带着鸾鸟玉佩隐于民间，另一人带着凤纹玉佩长眠于此，等待后人发现。”
苏念摩挲着玉佩上的“凤归”二字，眼眶微微发热。她想起了苏家世代守护的秘密，想起了祖辈们口口相传的嘱托，原来这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。这枚凤纹玉佩，就是连接着苏家先祖与这位墓主人的纽带。
墓室里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滞重了，那束温润的光芒笼罩着双玉，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之前的故事。或许是在某个杏花微雨的春日，两位挚友相对而坐，将一块美玉剖为两半，雕琢成双玉，约定着无论世事如何变迁，这份情谊都将永存。
“沈亦臻。”苏念抬起头，目光里带着泪光，却又透着明亮的光，“我们是不是……找到了苏家先祖的踪迹？”
沈亦臻看着她掌心的双玉，又看了看棺椁上的纹饰，缓缓点头：“古籍里说，墓主人姓顾，是西晋的一位将军，曾与苏家先祖一同驻守边关。后来战乱四起，顾将军战死沙场，苏家先祖则带着鸾鸟玉佩归隐。看来，这墓主人就是顾将军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而且，这凤纹玉佩能在千年之后依旧散发微光，说明玉料极佳，更重要的是，它被妥善保管着。石案上的锦缎，应该是顾将军的后人放上去的，他们遵守着当年的约定，将凤纹玉佩藏于墓中，等待着鸾鸟玉佩的主人前来。”
苏念将两枚玉佩紧紧攥在掌心，冰凉的触感像是一股暖流，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千年的时光，隔不断的是一份沉甸甸的约定。从西晋到如今，多少王朝更迭，多少沧海桑田，可这两枚玉佩，却跨越了时空的阻隔，在此刻重逢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鸾鸟与凤凰，它们像是活了过来，鸾鸟轻啼，凤凰和鸣，在这沉寂了千年的墓室里，奏响了一曲跨越时光的乐章。
墓道外传来隐约的风声，像是有人在低语，又像是千年前的故人，在为这双玉的重逢而欣慰。沈亦臻走到苏念身边，轻轻握住她的肩膀，目光里满是温柔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我们带这枚凤纹玉佩回去，好好研究，说不定能解开更多关于苏家先祖的秘密。”
苏念点点头，小心翼翼地将凤纹玉佩贴身藏好，与鸾鸟玉佩放在一起。两枚玉佩相触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响，像是两颗心，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朱漆棺椁，在心里默默道：顾将军，千年之约，我们替先祖赴了。
沈亦臻关掉手电筒，墓室里的微光渐渐淡去，却在两人的心底，留下了永不熄灭的光。他们转身走出主墓室，墓道里的尘土依旧腥涩，可此刻再走，却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千年的荒芜，而是一段沉甸甸的历史，一段跨越了时光的情谊。
风声穿过墓道，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，而掌心的双玉，正散发着温润的光，照亮了前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