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槐树叶被初夏的风揉出细碎的沙沙声,阳光穿过玻璃,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修复工具上,镊子、刻刀、毛刷,在光里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。
苏念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念安小小的身子。两岁的孩子穿着一身软糯的棉布白衫,肉乎乎的小手正抓着一支羊毛刷,学着她的样子,在一块素色的瓷片上轻轻扫动。小家伙的动作笨拙又认真,鼻尖上沾了一点细白的瓷粉,像落了一粒雪。
“安安慢一点,”苏念的声音放得极柔,握着女儿的小手调整着力度,“你看,文物和安安一样,是很娇气的,要轻轻哄着,不能用力。”
沈念安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,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,忽然把毛刷举到苏念面前,奶声奶气地喊:“妈妈,白白。”
苏念忍不住笑了,抬手替她擦去鼻尖的瓷粉,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,心头漫过一阵柔软的暖意。她抬眼望向窗外,沈亦臻正站在院子里,和工匠师傅交代着什么,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肩上,勾勒出一道温和的轮廓。
就是这一刻,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跳进苏念的脑海里。
她想成立一个工作室。一个真正属于自己,属于文物修复的地方。
这个念头并非凭空而生。从她跟着老师傅蹲在故宫的角楼里,一点点学习修复那些破碎的瓷片开始,从她为了还原一幅古画的色彩,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开始,从她看着那些蒙尘的文物,在自己手中一点点重现往日光彩开始,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,在她心里扎了根,发了芽。
如今,她有了念安,有了沈亦臻,有了一个完整的家。是时候,给那些沉睡的文物,也安一个家了。
傍晚时分,沈亦臻抱着已经睡着的念安走进屋,就看到苏念坐在书桌前,手里握着一支钢笔,在纸上写写画画。昏黄的台灯映着她的侧脸,睫毛在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神情专注得不像话。
“在忙什么?”沈亦臻放轻脚步走过去,将搭在臂弯里的薄毯轻轻盖在苏念肩上。
苏念抬起头,眼睛里亮闪闪的,像是盛着星光。她把手里的纸递给他,纸上是几行娟秀的字迹,最上面的一行,写着两个字——念臻。
“念臻?”沈亦臻低声念了一遍,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,眼底漫过一丝怔忪,随即,笑意一点点漾开,“念是你,臻是我?”
“嗯。”苏念点点头,指尖轻轻划过纸面,“我想好了,工作室就叫念臻文物修复工作室。一来,是取了我们俩的名字,算是纪念我们的缘分。二来,‘臻’有至善至美的意思,文物修复,不就是要追求这份极致的匠心吗?”
沈亦臻看着她眼里的光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热流。他俯身,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好,都听你的。你想做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”
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,却让苏念的心头瞬间安定下来。她知道,只要有他在,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,她都能一往无前。
工作室的选址,定在了京城一条僻静的胡同里。是一座带着小院子的老四合院,灰墙黛瓦,木门铜环,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,和苏念记忆里老师傅的工作室,有着几分相似的模样。
沈亦臻亲自盯着装修的每一个细节。地面用的是防滑的青石板,墙壁被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,采光极好的落地窗,能让阳光最大限度地照进来。修复室被分成了几个区域,陶瓷修复区、书画修复区、金属器修复区,每一个区域都配备了最齐全的工具和设备。他甚至特意在院子里搭了一个葡萄架,想着等夏天的时候,苏念和学员们可以在葡萄架下歇脚,喝茶,聊那些关于文物的故事。
苏念看着一点点成型的工作室,心里充满了期待。她亲手写了招生启事,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,只写着:“招热爱文物修复者,不限年龄,不限学历,唯需一颗敬畏历史之心。”
启事贴出去的那天,苏念心里还有些忐忑。她不知道,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还有多少年轻人,愿意沉下心来,做这样一份枯燥又磨人的工作。
可让她没想到的是,短短几天,工作室的门槛就被踏破了。
来报名的人形形色色。有刚从大学毕业的学生,背着沉甸甸的专业书,眼神里满是憧憬;有已经工作了几年的年轻人,厌倦了职场的浮躁,想要寻一份内心的安宁;甚至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,拿着自己珍藏的几块瓷片,笑着说:“我这辈子就喜欢这些老东西,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们学学,就算是打杂也行。”
苏念看着一张张热忱的脸庞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。这世间,总有人和她一样,对那些沉默的文物,怀着一份深深的执念。
最终,苏念选了十名学员。她没有看他们的学历背景,只看他们的眼神——那些眼神里,有热爱,有敬畏,有耐心。
开班的那天,老四合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。葡萄架下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清茶和几盘点心。十名学员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,脸上带着几分紧张,几分期待。
苏念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,站在台阶上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。她的手里,捧着一个锦盒,锦盒里,是一块破碎的青花瓷片。
“欢迎大家来到念臻工作室。”苏念的声音清晰而温和,回荡在安静的院子里,“在正式开始学习之前,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。你们觉得,文物修复,到底是修什么?”
学员们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说:“修文物的破损?”
有人说:“把碎的拼起来,把脏的擦干净?”
苏念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小心翼翼地从锦盒里拿出那块青花瓷片,举起来,让阳光落在瓷片上。瓷片上的青花图案,是一枝疏朗的梅花,虽然破碎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雅致。
“大家看,”苏念的声音轻轻响起,“这块瓷片,来自一只清代的青花梅瓶。它在地下沉睡了百年,重见天日的时候,已经碎成了几十片。它的釉面有磨损,它的胎体有裂痕,这些,都是我们看得见的破损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悠远:“可是,除了这些看得见的破损,它还有看不见的‘伤口’。它见证过康乾盛世的繁华,见证过王朝更迭的动荡,见证过岁月的风雨侵蚀。它沉默了百年,带着满身的沧桑,来到我们面前。”
学员们都安静地听着,没有人说话。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声音,沙沙,沙沙。
“所以,文物修复,不仅仅是修复它们的破损。”苏念的声音陡然郑重起来,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们修复的,是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历史,是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文化,是无数先辈留下来的智慧和匠心。文物是有生命的,它们不会说话,却用自己的身体,记录了千百年的风云变幻。我们修复它们,就是在和历史对话,就是在传承这份沉甸甸的文化血脉。”
她把瓷片放回锦盒,目光里满是恳切:“我希望,你们能记住今天我说的话。从今往后,对待每一件文物,都要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,耐心,细心,用心。因为你们手中握着的,是历史,是文明,是我们民族的根。”
阳光穿过葡萄架的缝隙,落在苏念的脸上,她的眼神明亮而坚定。学员们看着她,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有人用力地点了点头,有人悄悄红了眼眶。
站在人群最后面的沈亦臻,看着台上的妻子,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他知道,她是真的爱这份事业,爱到了骨子里。
从那天起,念臻工作室的院子里,就总是回荡着细碎的声响。
是毛刷扫过瓷片的沙沙声,是镊子夹起丝线的窸窣声,是苏念耐心讲解的声音,是学员们低声讨论的声音。
苏念把自己多年的修复经验,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。
她教他们如何辨别文物的真伪。从胎质、釉色、纹饰,到款识、包浆,每一个细节,她都讲得细致入微。她会带着学员们去博物馆,对着那些珍贵的文物,手把手地教他们观察:“你们看,这块宋代汝窑瓷片,它的釉面有‘蟹爪纹’,这是仿品无论如何也仿不出来的。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,是独一无二的印记。”
她教他们如何修复破损的文物。修复陶瓷的时候,她会教他们先清洗,再拼接,然后用石膏补缺,最后进行上色和做旧。她会反复强调:“做旧不是造假,是还原文物本来的样子。要做到‘修旧如旧’,让修复的痕迹,和文物本身融为一体,不留一丝破绽。”
修复书画的时候,她会教他们如何揭裱,如何清洗霉斑,如何修补虫蛀的孔洞。她会拿着自己修复过的古画,告诉他们:“古画的纸张,就像老人的皮肤,脆弱得很。每一个动作,都要轻,要柔。揭裱的时候,力道要均匀,不能把纸撕破,不能损伤墨迹。”
她还教他们,如何对待每一件文物。
有一次,一个学员在修复一块瓷片的时候,因为着急,不小心用镊子刮花了釉面。那名学员吓得脸都白了,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地看着苏念。
苏念没有骂他,也没有责备他。她只是默默地走过去,拿起那块瓷片,对着光仔细看了看,然后轻声说:“没关系,我们一起想办法补救。”
那天下午,苏念陪着那个学员,在修复室里待了整整一下午。她们一点点地打磨,一点点地上釉,一点点地做旧,直到刮花的痕迹,几乎看不出来。
临走的时候,苏念拍了拍那个学员的肩膀,说:“记住,文物修复,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。你心里急一分,手上的力道就会重一分,文物就会多受一分伤。沉下心来,慢慢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那个学员红着眼眶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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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念的教学,从来都不是死板的。她不喜欢照本宣科,更喜欢带着学员们,在实践中学习。
沈亦臻也成了工作室的常客。他本就是学历史出身,对文物背后的故事,了如指掌。
每当学员们修复一件文物到了瓶颈期,或者对文物的背景感到困惑的时候,沈亦臻就会搬一把椅子,坐在葡萄架下,给他们讲那些尘封的往事。
他讲唐三彩的骏马,如何在盛唐的阳光下,嘶鸣着奔向远方;他讲宋代的山水画,如何藏着文人墨客的山水情怀;他讲明清的青花瓷,如何在海上丝绸之路的波涛里,漂洋过海,惊艳了世界。
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,那些枯燥的历史,在他的讲述里,变得鲜活起来。学员们听得入了迷,常常忘记了时间。有时候,连苏念也会放下手里的活,坐在一旁,静静地听着。
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,落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惬意。
除了讲故事,沈亦臻还默默地为工作室操持着一切。
他知道文物修复是一项烧钱的事业,工具、材料、设备,哪一样都不便宜。他从来没有让苏念操过心,总是在工作室需要的时候,悄无声息地把资金打过来。
他还会托朋友,从全国各地搜罗来一些破损的文物,供学员们练习。那些文物,有的是碎成几片的瓷瓶,有的是虫蛀的古画,有的是锈蚀的青铜器。每一件,都凝聚着他的心血。
学员们都知道,这位沈先生,是工作室的“定海神针”。有他在,他们就有了底气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老四合院的葡萄架,爬满了翠绿的藤蔓。
学员们的技术,也在苏念的悉心教导下,突飞猛进。
有人能独立修复一只破碎的瓷碗了,有人能把一幅虫蛀的古画,修复得焕然一新了,有人能辨别出高仿的赝品,说出个一二三来了。
苏念看着他们的成长,心里充满了欣慰。她知道,这些年轻人,已经真正爱上了这份事业。
念臻工作室的名声,也渐渐传开了。
先是胡同里的街坊邻居,知道了这个能修老物件的工作室。有人拿来了祖传的瓷瓶,有人拿来了奶奶留下的银簪,有人拿来了爷爷珍藏的字画。苏念和学员们总是耐心地接待他们,尽心尽力地修复。
渐渐地,消息传到了京城的文物圈。
有博物馆的专家,特意来到工作室,参观他们的修复成果。当看到那些原本破碎不堪的文物,在他们手中重现光彩的时候,专家们忍不住赞叹:“后生可畏啊!念臻工作室,真是藏着一群好苗子!”
有收藏家拿着自己珍藏的文物,慕名而来。他们说:“把文物交给念臻工作室,我们放心。”
再后来,消息传到了全国各地。
有人不远千里,从南方赶来,只为了能拜苏念为师;有人把自己珍藏的破损文物寄过来,恳请他们修复。
念臻工作室,这个坐落在京城胡同里的小小院落,渐渐成了全国闻名的文物修复机构。
没有人知道,这份荣耀的背后,藏着多少汗水和心血。
只有苏念和沈亦臻知道,只有那些学员们知道。
又是一个初夏的午后,阳光正好。
苏念站在工作室的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景象。
沈亦臻正陪着已经长大的沈念安,在葡萄架下画画。小姑娘已经十岁了,眉眼间长开了,像极了苏念。她手里拿着一支画笔,正在纸上画着工作室的样子。
学员们在修复室里忙碌着,有的在拼接瓷片,有的在清洗古画,有的在讨论着修复方案。他们的脸上,带着专注的神情,眼神里,闪烁着对文物的热爱。
阳光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修复工具上,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,温暖而明亮。
苏念的嘴角,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她想起了工作室成立的那天,想起了沈亦臻温柔的眼神,想起了学员们热忱的脸庞。
念臻,念臻。
念的是岁月情深,臻的是匠心永恒。
她知道,这份关于文物修复的匠心,会在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,一直传承下去。
就像那些沉睡的文物,在时光的长河里,永远闪耀着不灭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