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坛的余温还未散尽,展厅外的梧桐叶被秋阳晒得暖烘烘的,卷着几分慵懒的风,拂过沈念安的发梢。他放慢了脚步,陪着身侧的苏念和沈亦臻,缓步走向不远处的市立博物馆。
方才在论坛的圆桌会议上,沈念安作为青年文物修复师的代表,站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。他指尖握着的那支钢笔,笔杆上还留着沈亦臻当年送他的刻痕——“守物,亦守心”。台下的苏念望着儿子挺拔的身影,眼眶微微发热,沈亦臻则是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,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因常年执刀修复而留下的薄茧,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。
此刻,三人沿着博物馆的青石板路慢行,路两旁的银杏落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沈亦臻的脚步稍缓,他鬓角的白发被阳光染成了柔和的金色,侧头看向沈念安:“论坛上那些后生,对你提出的‘可逆性修复原则’,反响很热烈?”
“嗯。”沈念安点头,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“有几个刚入行的学弟,还围着我问了好久关于青铜器除锈的细节。他们眼睛里的光,跟我当年第一次跟着您进修复室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”
苏念闻言,忍不住轻笑出声,伸手理了理沈念安被风吹乱的衣领:“那时候你才多大,踮着脚扒着修复台的边缘,非要看我补那块碎成十七片的青花瓷片,手指头被瓷片划了道口子,哭得惊天动地,转头又凑过来看,怎么劝都劝不走。”
沈念安的耳根微微泛红,抬手摸了摸当年受伤的位置,那里早已没了疤痕,却刻着他对文物修复最初的执念。“那不是年纪小嘛。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引得苏念和沈亦臻相视一笑,空气中漫开的暖意,比头顶的秋阳还要和煦几分。
博物馆的大门缓缓推开,一股混合着樟木与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大厅中央的穹顶绘着古色古香的云纹,阳光透过穹顶的琉璃瓦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负责接待的馆长早已等候在此,见到三人,连忙迎了上来,语气里满是敬重:“沈老师,苏老师,还有念安,你们可算来了。这批由你们一家三口修复的文物特展,这几天的预约都排到下周末了,好多游客都是冲着你们的名头来的。”
沈亦臻摆了摆手,语气谦和:“馆长客气了,这些文物本就是属于大家的,我们不过是做了些分内的事。”
馆长笑着应了,引着三人往展厅走去,一边走一边介绍:“这次特展的主题就是‘薪火’,从你们最早合作修复的鸾鸟纹玉佩,到后来的青花缠枝莲瓶,再到那些从海外追回的国宝,都按修复时间顺序陈列好了。”
穿过一道雕花木制的拱门,展厅内的光线骤然柔和下来。暖黄色的射灯打在一个个玻璃展柜上,照亮了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文物。沈念安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,目光扫过展柜里的每一件器物,眼底满是温柔的缱绻。
那枚鸾鸟纹玉佩,静静躺在最显眼的位置。玉佩是和田玉质地,莹白温润,上面的鸾鸟展翅欲飞,羽翼上的纹路细腻流畅。沈念安记得,这是他十岁那年,跟着沈亦臻和苏念修复的第一件文物。当时玉佩断裂成了三段,沁色斑驳,边缘还有不少磕碰的缺口。他蹲在修复室的地板上,看着沈亦臻用特制的粘合剂小心翼翼地拼接,看着苏念用细如发丝的刻刀一点点修补缺损的纹路,小小的心里,第一次埋下了“守护”的种子。
“还记得吗?”苏念的声音轻轻响起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正是那枚玉佩,“那时候你爸为了找和玉佩质地相近的补料,跑遍了大半个城的玉石市场,最后还是托朋友从新疆带回来一小块和田玉料。”
沈亦臻站在一旁,看着玉佩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修复痕迹,嘴角勾起一抹回忆的笑意:“你小子当时还说,长大了要修复比这更厉害的文物,让全世界都看看我们老祖宗的宝贝。”
沈念安的喉咙微微发紧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自己这些年走的每一步,都从未偏离过当年的那句童言。
往前走,是那只青花缠枝莲瓶。瓶身修长,青花发色浓艳,缠枝莲纹蜿蜒缠绕,繁复而不失雅致。这是沈念安十八岁那年,独立完成的第一件大件文物修复。那时候他刚考入文物修复专业,初生牛犊不怕虎,主动请缨修复这只破损严重的瓷瓶。瓶身有一道长达二十厘米的冲线,口沿处还有三处缺肉,修复难度极大。他在修复室里泡了整整三个月,查遍了相关的文献资料,反复调试釉料的配方,手上被瓷片划破的伤口好了又裂,裂了又好。苏念心疼他,常常半夜起来给他炖鸡汤,送到修复室;沈亦臻则是很少说话,只是在他遇到瓶颈的时候,默默递上一本泛黄的《古瓷修复要略》,扉页上写着一行字:“静心,方能悟物。”
如今,这只青花瓶在射灯下熠熠生辉,冲线的痕迹早已消失无踪,仿佛从未经历过破碎与流离。沈念安看着瓶身上那朵盛放的莲花,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修复室里熬夜的少年,看到了父母在窗外默默守候的身影。
展厅的尽头,陈列着的是近几年从海外追回的一批国宝。有青铜方鼎,有彩绘陶俑,有鎏金佛像,一件件都凝聚着华夏文明的璀璨光芒。这些文物,有的是在海外拍卖会上被高价购回,有的是经多方交涉无偿归还,每一件的背后,都有着一段曲折的回家路。沈念安参与了其中大半的修复工作,他还记得修复那尊鎏金佛像时的场景。佛像的头部缺失了一块,身上的鎏金大面积剥落,莲座上的铭文也模糊不清。他和沈亦臻、苏念一起,查阅了大量的史料,对比了同时期的佛像造型,一点点重塑佛像的头部,用传统的鎏金工艺修补剥落的金箔,又用特殊的药水清理铭文上的污垢。当佛像最终修复完成,莲座上“大唐贞观年制”的字样清晰显现的那一刻,修复室里的三个人,都红了眼眶。
那些流失海外的岁月,那些颠沛流离的时光,都在这一刻,化作了无声的诉说。
沈念安的脚步,在一个不起眼的玻璃展柜前停了下来。
展柜里的文物,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宝,只是一只普通的宋代瓷碗。碗口有些歪斜,碗壁上的青花纹路也十分简单,甚至比不上旁边那些文物的万分之一精美。但沈念安看着这只瓷碗,眼底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他抬手指着这只瓷碗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对身侧的苏念和沈亦臻说道:“爸妈,这件文物,是我修复的第一件文物。”
苏念和沈亦臻的目光,顺着他的手指落在瓷碗上,两人的表情先是一愣,随即涌上了浓浓的欣慰。
他们当然记得这只瓷碗。那是沈念安七岁那年,在老家的后院里捡到的。当时瓷碗已经碎成了五六片,脏兮兮地埋在泥土里。沈念安像捡到了宝贝一样,捧着瓷碗跑回家,非要让沈亦臻教他修复。沈亦臻拗不过他,便找来了最简单的胶水,手把手地教他拼接。苏念则在一旁,给他递上干净的抹布,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碎片粘在一起,小脸上满是专注。
那时候的修复手法,稚嫩得可笑,胶水的痕迹清晰可见,拼接的缝隙也歪歪扭扭。但就是这只修得歪歪扭扭的瓷碗,成了沈念安文物修复生涯的起点。
“那时候你还说,这碗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,要好好珍藏。”苏念的声音带着哽咽,她伸出手,隔着玻璃轻轻抚摸着展柜的表面,仿佛在抚摸着儿子当年那双稚嫩的小手。
沈亦臻看着那只瓷碗,又看向沈念安,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溢出水来。他缓缓点了点头,语气里满是欣慰与肯定:“好,好啊。”
这两个字,像是酝酿了千言万语,最终化作了最质朴的赞许。沈亦臻顿了顿,目光扫过展厅里的一件件文物,从鸾鸟纹玉佩到青花缠枝莲瓶,从青铜方鼎到鎏金佛像,最后落回沈念安的脸上,一字一句道:“文物保护的火种,终于在你手里,生生不息了。”
夕阳的余晖,此刻正透过博物馆西侧的窗户,斜斜地洒了进来。金色的光线穿过玻璃,落在三人的身上,在他们的肩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也落在那些静静陈列的文物上,给冰冷的玻璃展柜,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。
沈念安迎着父母的目光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他的眼底,没有了论坛上的意气风发,只剩下沉甸甸的坚定。他抬手,轻轻握住了苏念和沈亦臻的手,苏念的手温暖柔软,沈亦臻的手粗糙有力,两只手的温度,透过掌心传递过来,像是一股暖流,瞬间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“我一定会像你们一样,”沈念安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,“守护好这些国宝,守护好我们的文化。”
他想起了沈亦臻说过的话,文物是活着的历史,它们承载着一个民族的记忆,连接着过去与未来。而他们这些文物修复师,就是历史的摆渡人,用双手,将那些沉睡的记忆唤醒,让它们跨越千年的时光,重新焕发生机。
苏念看着儿子坚定的侧脸,眼眶终于忍不住湿润了。她别过头,擦了擦眼角的泪水,嘴角却扬起了欣慰的笑容。沈亦臻则是拍了拍沈念安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却带着沉甸甸的信任。
夕阳渐渐西沉,光线愈发柔和。展厅里的那些文物,在阳光的照耀下,散发着璀璨的光芒。鸾鸟纹玉佩的莹白,青花缠枝莲瓶的浓艳,青铜方鼎的厚重,鎏金佛像的庄严,还有那只宋代瓷碗的质朴,都在光影中,缓缓诉说着一段段跨越时光的故事。
那些故事里,有金戈铁马的王朝更迭,有市井小巷的人间烟火,有文人墨客的诗情画意,有能工巧匠的匠心独运。每一道纹路,每一抹色彩,都是历史留下的印记,都是文明传承的见证。
沈念安站在父母身边,看着那些被阳光笼罩的文物,忽然觉得,自己肩上的担子,从来都不是负担,而是一种荣耀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念和沈亦臻。夕阳的光芒落在苏念的发梢,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,她正低头看着那只青花缠枝莲瓶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沈亦臻则是望着展厅尽头的青铜方鼎,目光深邃,仿佛在与千年前的匠人对话。
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沈念安忽然意识到,苏念和沈亦臻的爱情,也如同这些文物一样。他们相识于修复室,相知于一件件文物的修复过程中,相守于数十年的光阴里。他们的爱情,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,没有跌宕起伏的波折,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,只有对同一份事业的执着与坚守。
岁月的洗礼,没有磨去他们感情的棱角,反而让这份爱,愈发醇厚,愈发永恒。就像那些历经千年的文物,越是沉淀,越是闪耀着动人的光芒。
展厅里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,有人在青铜方鼎前驻足惊叹,有人在青花缠枝莲瓶前拍照留念,有人在鎏金佛像前双手合十。孩子们的欢笑声,大人们的讨论声,交织在一起,却丝毫不显嘈杂,反而像是一首温柔的歌,回荡在展厅的每一个角落。
沈念安看着眼前的景象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他知道,文物保护的火种,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坚守。它在一代又一代修复师的手中传递,在每一个热爱传统文化的人心中燃烧。
而这团火,终将生生不息,照亮华夏文明的漫漫征途。
夕阳最后一缕余晖,恋恋不舍地掠过展厅的穹顶。那些文物的光芒,却愈发璀璨,仿佛在预示着,一段崭新的传承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