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秋十月,天高云淡,风里裹挟着桂花的清甜香气,漫过念臻文物修复工作室的青砖黛瓦。
这一日的念臻工作室,早已不复往日的沉静。朱红的大门上悬着鎏金的匾额,“念臻文物修复工作室”七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匾额下方,一幅长达十米的红绸蜿蜒垂落,红绸上以金线绣着“六十周年庆典”六个遒劲有力的大字,边角处还缀着细碎的玉珠,风一吹,玉珠轻响,清脆悦耳。
工作室的庭院里,早已搭起了一座古朴雅致的戏台,戏台四周摆满了各色花草,丹桂、金菊、月季开得正盛,姹紫嫣红,将庭院衬得如同画卷一般。戏台前方,一排排梨花木座椅整齐排列,座椅上铺着明黄色的软垫,每张座椅旁都立着一盏仿古的宫灯,灯穗随风摇曳,平添了几分雅致。
从清晨开始,这里就已是人声鼎沸,车马盈门。
全国各地的文物修复师,或是结伴而来,或是独自驱车,纷纷赶赴这场属于文物修复界的盛会。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脊背或许早已佝偻,但那双常年与文物打交道的手,依旧稳如磐石;有正值壮年的中坚力量,一身利落的工装,眼神里满是对这份事业的热忱;也有初出茅庐的年轻后辈,脸上带着些许青涩,却难掩心中的激动与向往。
每个人的胸前,都别着一枚特制的庆典徽章,徽章上刻着工作室的标志——一柄细巧的修复刀,托着一片残缺的青花瓷片。这枚小小的徽章,仿佛是一种身份的象征,将来自天南海北的修复师们紧紧联结在一起。
庭院的一角,临时搭起的茶歇区里,茶香袅袅,点心精致。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修复师围坐在一起,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杯,正低声交谈着。
“一晃六十年了啊,想当年,我第一次来念臻的时候,这里还只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子,苏念姑娘就守着一张旧木桌,一盏台灯,埋头修复那些破碎的文物。”说话的是来自西安的老修复师张启明,他摩挲着杯沿,眼中满是感慨,“那时候谁能想到,这么一个小小的工作室,如今竟成了咱们文物修复界的一面旗帜。”
“是啊,苏先生的匠心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。”旁边一位来自南京的女修复师接过话茬,她名叫林婉,年轻时曾在念臻工作室进修过两年,“我还记得当年跟着苏先生学习修复唐三彩,一件马俑的尾巴碎成了七片,我折腾了半个月,还是拼得歪歪扭扭。苏先生没有半句责备,只是握着我的手,一点点教我如何分辨瓷片的纹路,如何用特制的胶水粘合,如何用颜料进行补色。那时候我才明白,文物修复哪里是简单的‘修修补补’,那是在与历史对话,是在唤醒沉睡的文明。”
他们的交谈声不大,却引得周围不少年轻修复师驻足倾听。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,满是敬佩与向往。
庭院的另一头,沈亦臻正忙着接待宾客。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作为念臻工作室的现任负责人,也是苏念的弟子,他肩上的担子不轻。从庆典的筹备,到宾客的接待,事无巨细,他都亲自过问。
“李老师,您可算来了!”看到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走进庭院,沈亦臻连忙迎了上去,恭敬地扶住老者的胳膊,“路上累不累?快到里面歇会儿。”
被称作李老师的老者,是业内德高望重的前辈,如今已是八十高龄,腿脚不太便。他拍了拍沈亦臻的手,笑道:“不累不累,能来参加念臻的六十周年庆典,我就是爬也要爬过来。苏念呢?我可是有好些年没见她了。”
“师父在休息室呢,正等着您呢。”沈亦臻笑着答道,小心翼翼地扶着老者往休息室走去。
路过戏台时,李老师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戏台后方的一面展墙上。那面展墙,是专门用来展示念臻工作室六十年来修复的文物成果的。一幅幅照片,一件件复原件,无声地诉说着那些与文物相伴的岁月。有破碎的青铜鼎,经过修复后重现昔日的雄浑大气;有残缺的古画,在修复师的巧手下,褪去尘埃,重焕光彩;还有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陶罐、瓷碗,在修复之后,也都重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故事。
李老师的目光,久久停留在一张黑白照片上。照片里,年轻的苏念穿着一身粗布工装,正低头专注地修复一件青花瓷瓶,阳光透过窗户,落在她的发梢上,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“一晃啊,六十年就这么过去了。”李老师叹了口气,眼中满是唏嘘,“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姑娘,如今也已是满头华发了。”
沈亦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心中也是感慨万千。他还记得,自己刚拜师的时候,师父已经是业内有名的修复大师了,但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泡在工作室里,一待就是一整天。她的手上,总是带着淡淡的胶水味和颜料味,指腹上布满了老茧,那是常年与修复刀、镊子打交道留下的痕迹。
“师父常说,文物是有生命的。”沈亦臻轻声说道,“每一件文物的背后,都藏着一段历史,一个故事。我们修复文物,不仅仅是修复它们的残缺,更是在守护一段历史,传承一种文明。”
李老师点了点头,眼中满是赞许:“说得好!念臻工作室能有今天,靠的就是这份匠心。苏念教出来的弟子,果然没有丢她的脸。”
上午十点整,庆典正式开始。
主持人走上戏台,用洪亮的声音说道:“尊敬的各位来宾,各位修复界的同仁们,大家上午好!金秋送爽,丹桂飘香,在这个美好的日子里,我们欢聚一堂,共同庆祝念臻文物修复工作室成立六十周年!首先,请允许我代表念臻工作室,向远道而来的各位来宾,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衷心的感谢!”
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,掌声经久不息。
主持人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六十年风雨兼程,六十年匠心坚守。念臻工作室从一间小小的陋室起步,如今已发展成为国内顶尖的文物修复机构之一。这六十年里,我们修复了无数件珍贵文物,也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文物修复师。接下来,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,有请念臻文物修复工作室的创始人,苏念先生,上台致辞!”
话音落下,台下的掌声愈发响亮,甚至有人激动地喊出了“苏先生好”的话语。
沈亦臻扶着苏念,缓缓走上戏台。
苏念今年已经八十二岁高龄了,头发早已花白,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,但她的精神却依旧矍铄。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旗袍,旗袍的领口处绣着一朵素雅的兰花,显得端庄而优雅。她的手里,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,拐杖的顶端,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。
走到戏台中央,苏念微微抬手,台下的掌声渐渐平息。
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张面孔,从白发苍苍的前辈,到朝气蓬勃的后辈,眼神里满是温和与欣慰。沉默了片刻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六十年了。”
这四个字,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,又像是一句深情的告白。
苏念的目光,落在了庭院的角落,那里,是念臻工作室最初的旧址——一间小小的木屋,如今已经被修缮一新,作为工作室的历史陈列馆。
“六十年前,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怀着一腔热血,在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木屋里,创办了念臻工作室。”苏念的声音温和而坚定,带着一丝回忆的缱绻,“那时候,条件很苦,没有先进的设备,没有充足的资金,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工作台都没有。我记得,冬天的时候,屋里没有暖气,我的手冻得通红,握着修复刀的手指,常常僵硬得不听使唤;夏天的时候,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,蚊虫叮咬得我满身是包。”
台下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,年轻的修复师们,更是瞪大了眼睛,他们从未听过苏先生讲起这些往事。
“那时候,很多人都劝我,说文物修复这份工作,又苦又累,还不赚钱,女孩子家,不如找个安稳的工作,嫁个好人家。”苏念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倔强,“但我不肯。因为我喜欢这份工作,喜欢那些历经岁月沧桑的文物。在我眼里,它们不是冰冷的器物,而是有温度、有灵魂的。每一件文物,都承载着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和文化,它们是我们的根,是我们的魂。”
“我还记得,工作室接到的第一单生意,是修复一只破碎的宋代瓷碗。那只瓷碗,碎成了十几片,碗的主人抱着它找到我的时候,眼眶都是红的,他说,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宝贝,不小心摔碎了,心里比刀割还疼。”
“我接下了那只瓷碗,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,才把它修复好。当我把修复如初的瓷碗交到主人手里的时候,他激动得热泪盈眶,一个劲儿地对我道谢。那一刻,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。我知道,我做的这件事,是有意义的。”
苏念的声音渐渐提高,目光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:“六十年了,念臻工作室从一个小小的房间,变成了如今的规模。这离不开每一位修复师的努力,离不开每一位支持我们的人。是你们,用一双双巧手,修复了一件件残缺的文物;是你们,用一份份坚守,守护了我们的文化瑰宝。”
“文物修复,是一份需要耐心和匠心的工作。”苏念的目光,扫过台下的每一位修复师,语气愈发郑重,“它需要你沉下心来,耐得住寂寞,抵得住诱惑。一件文物的修复,短则数月,长则数年,甚至十几年。你需要一点点地清理尘埃,一点点地拼接碎片,一点点地补色描金。这个过程,枯燥而繁琐,但每当看到一件残缺的文物,在自己的手中重焕生机,那种成就感,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。”
“我常常对我的弟子们说,修文物,先修心。心不静,则手不稳;手不稳,则艺不精。只有怀着一颗敬畏之心,一颗热爱之心,才能真正做好文物修复这份工作。”
“六十年,对于一个人来说,是漫长的一生;对于一个工作室来说,是一段不平凡的征程。”苏念的眼中,闪烁着泪光,“今天,站在这里,我很欣慰。因为我看到,念臻工作室的匠心,正在一代又一代的修复师手中传承。我看到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,加入到文物修复的队伍中来,他们有活力,有想法,有担当,他们是文物修复事业的未来和希望。”
“我希望,念臻工作室能够一直坚持下去,不忘初心,砥砺前行。我希望,每一位念臻人,都能守住这份匠心,守住这份热爱。我希望,我们能够一起,守护好我们的文化瑰宝,让那些沉睡的文物,在我们的手中,重新焕发光彩,让我们的中华文化,源远流长,生生不息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苏念微微躬身,向台下的众人致意。
短暂的沉默之后,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这掌声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,都要持久。掌声中,有人热泪盈眶,有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,有人互相拥抱,哽咽着说不出话来。
沈亦臻站在苏念的身旁,看着台下一张张激动的面孔,看着台上精神矍铄的师父,眼中满是骄傲。
他想起了师父教他的第一堂课,想起了师父握着他的手,教他使用修复刀的样子,想起了师父在工作室里熬夜修复文物的背影。
师父的匠心,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,也烙印在每一个念臻人的心里。
掌声渐渐平息,苏念在沈亦臻的搀扶下,走下戏台。
接下来的环节,是文物修复成果展。几位工作室的资深修复师,走上戏台,向大家展示了几件刚刚修复完成的珍贵文物——一尊唐代的彩绘陶俑,线条流畅,色彩鲜艳;一幅明代的山水画,笔墨细腻,意境悠远;还有一件清代的珐琅彩瓷瓶,造型精美,釉色绚丽。
修复师们详细地讲解了修复过程,从文物的清理、拼接,到补色、做旧,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细致入微。台下的修复师们,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发出赞叹的声音。
年轻的修复师们,更是拿出笔记本,认真地记录着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庆典的气氛,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。
时间过得飞快,不知不觉间,已是夕阳西下。
金色的余晖,洒在庭院里,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
庆典的最后,主持人走上戏台,高声说道:“各位来宾,各位同仁,接下来,让我们全体起立,共同合唱《我和我的祖国》!让我们用歌声,祝福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,祝福念臻工作室越来越好!”
悠扬的伴奏声响起,所有的修复师,都自觉地站了起来。
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,也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。他们来自五湖四海,操着不同的口音,但此刻,他们的心中,都涌动着同一种情感——对祖国的热爱,对文物修复事业的执着。
“我和我的祖国,一刻也不能分割……”
苏念站在人群的最前方,握着拐杖的手,轻轻打着节拍,她的声音,虽然有些沙哑,却充满了力量。
沈亦臻站在她的身旁,目光坚定,歌声嘹亮。
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,歌声越来越响亮,回荡在念臻工作室的庭院里,回荡在金秋的天空下,响彻云霄。
夕阳的余晖,将所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桂花的香气,依旧在风里飘散。
那歌声里,有六十年的风雨兼程,有六十年的匠心坚守,有对过往的缅怀,有对未来的期许。
匠心永存,文化不朽。
念臻工作室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在岁月的长河里,它将如同那些被修复的文物一般,历经风雨,却永远闪耀着璀璨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