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的风，裹着几分萧瑟的凉意，穿过疗养院窗外的梧桐叶，簌簌地落在窗棂上。阳光被筛得细碎，像揉碎的金箔，懒洋洋地铺在洁白的床单上，也落在苏念苍白消瘦的脸颊上。
她的呼吸轻浅得像一片羽毛，搭在被子上的手，瘦得能清晰看见青色的血管，往日那双总是盛满笑意、顾盼生辉的眼眸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倦意，却在看向床边守着的人时，瞬间漾开温柔的涟漪。
沈亦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身子微微前倾，骨节分明的手，小心翼翼地握着苏念的手。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摩挲古玩的薄茧，触上去有些粗糙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。他的头发早已染上风霜，鬓角的白，像落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，可那双看着苏念的眼睛，依旧深邃明亮，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，一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。
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，病房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墙上的挂钟，滴答滴答地走着，敲打着这漫长又珍贵的时光。
苏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，她侧过头，看着沈亦臻轮廓分明的侧脸，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发梢，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，却依旧软糯动听：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古玩市场吗？”
沈亦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，低头看向她，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溢出来。他的声音低沉醇厚，像陈年的老酒，带着岁月沉淀的韵味：“当然记得。”
他怎么会不记得。
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一个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晨雾还没散尽，空气里带着老巷特有的烟火气，混着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。那时候的他，刚从国外回来，穿着笔挺的西装，手里捏着一份刚买的报纸，站在古玩市场的门口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而她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，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正蹲在一个小摊前，对着一个青花花瓶看得入神。阳光落在她的发顶，碎金般跳跃，她的侧脸清丽，眉头微微蹙着，神情专注得可爱。
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，正唾沫横飞地向围观的人吹嘘着：“各位瞧瞧，这可是康熙年间的官窑青花！你看这釉色，这花纹，正宗的苏麻离青料，难得的珍品啊！”
周围的人听得连连点头，有人忍不住伸手想去摸，却被摊主拦住：“哎，小心点，这可是宝贝，碰坏了赔不起！”
就在这时，清脆的女声响起，带着几分笃定：“老板，您这瓶子，怕是仿的吧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就看到蹲在最前面的苏念，正抬起头，冲着摊主微微一笑。
摊主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，梗着脖子道：“小姑娘，你懂什么？别瞎说！”
“我是不是瞎说，您心里清楚。”苏念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，走到花瓶前，伸出手指，轻轻点了点瓶身的花纹，“康熙官窑的青花，用的是浙料，发色青翠明快，层次分明。您这个，用的是化学料，颜色看着艳，却浮在表面，没有底蕴。再说这胎质，康熙年间的官窑胎土细腻，胎色洁白，您这个胎质粗糙，还带着沙粒感，一看就是现代仿品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，条理清晰，语气笃定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藏着星星。
周围的人顿时哗然，摊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却还强撑着：“你……你这是胡说八道！我这瓶子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沈亦臻忍不住开口，他走上前，扫了一眼花瓶，又看向苏念，眼底带着几分欣赏，“这位小姐说得没错，这确实是仿品，而且仿得不算高明。”
他是古玩世家出身，从小耳濡目染，眼光自然毒辣。
摊主见遇到了行家，再也撑不住，悻悻地收起花瓶，嘟囔着走了。
围观的人散了之后，苏念才转过头，看向沈亦臻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那时候，我还以为你是个外行呢。”
她的脸颊微微泛红，像熟透的苹果，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，晕开一层淡淡的粉色，看得沈亦臻心头一动。
沈亦臻握着她的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，眼底的笑意更深：“那时候我就在想，这个小姑娘，年纪不大，懂的倒是不少。”
“那是。”苏念的嘴角微微上扬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，“我可是跟着我爷爷学了十几年呢，他可是这一行的老行家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沈亦臻点头，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，“后来我才知道，你爷爷就是苏老教授，我小时候还跟着我父亲去拜访过他呢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，眼底的温柔交织在一起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清晨。
老巷的风，带着油条的香气，吹起苏念的发梢，也吹动了沈亦臻的心。他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，突然觉得，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，也抵不过她眼底的这一抹笑意。
病房里的阳光渐渐移动，从床单挪到了地板上，又从地板挪到了墙角。苏念的呼吸渐渐有些急促，她微微蹙起眉头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。
沈亦臻连忙伸手，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：“是不是累了？要不要躺一会儿？”
苏念摇了摇头，她微微偏过头，看着窗外。夕阳正缓缓落下，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，晚霞像燃烧的火焰，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亦臻，”她轻声唤他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沉甸甸的情意，“时间过得真快啊，一转眼，我们都老了。”
沈亦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，微微发疼。他俯下身，将脸贴在她的手背上，温热的触感传来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：“不老，在我心里，你永远是当年那个梳着麻花辫，站在古玩市场里，侃侃而谈的小姑娘。”
苏念的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，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沈亦臻的手背上，烫得他心头一颤。
她伸出另一只手，颤抖着，轻轻抚摸着沈亦臻的脸颊。他的脸上也布满了岁月的痕迹，眼角的皱纹，像刻着他们共同走过的时光。
“亦臻，”她哽咽着，声音断断续续，“我这辈子，最幸运的事，就是遇见你。”
从青涩的年少时光，到白发苍苍的暮年，他们一起走过了风风雨雨，一起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。他们有过争吵，有过误会，有过分离的苦楚，也有过相聚的喜悦。可无论经历什么，他们的手，始终紧紧牵在一起，从未放开。
沈亦臻抬起头，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，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。他俯下身，在她的额头上，轻轻印下一个吻。这个吻，温柔得像羽毛拂过，带着他五十多年来，从未改变的爱意。
“念念，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说得无比郑重，“我爱你。”
这三个字，他说过无数次。在他们确定关系的那个夜晚，在他们新婚的洞房花烛夜，在他们分别的车站，在他们重逢的街头……每一次，都带着同样的深情。
苏念看着他，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，却笑着点了点头，声音带着哭腔，却无比清晰：“亦臻，我也爱你。”
我爱你。
简简单单的三个字，却包含了他们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深情。
夕阳透过窗户，洒在两人身上，温暖而柔和。金色的光，将他们的身影拉长，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幅最动人的油画。
病房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，和挂钟滴答的走动声。
苏念靠在沈亦臻的怀里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，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。她想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。
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，他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糖葫芦，看着她吃得满嘴都是糖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想起他们结婚的时候，没有盛大的婚礼，只有两家人简单的聚餐，可他握着她的手，说会一辈子对她好，眼神里的坚定，让她觉得无比安心。
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艰难的岁月，他为了养家，没日没夜地工作，累得倒头就睡，却总会在睡前，轻轻吻一下她的额头。
想起他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候，他抱着小小的婴儿，手足无措的样子，眼底却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温柔。
想起他们一起去旅行，走遍了大江南北，在海边看日出，在山顶看云海，每一处风景，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和笑声。
想起他们渐渐老去，头发变白，牙齿松动，却依旧牵着手，在夕阳下散步，聊着过去的点点滴滴。
那些细碎的、平凡的时光，像一颗颗珍珠，串联起他们漫长而又深情的一生。
苏念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，她靠在沈亦臻的怀里，呼吸越来越轻。她看着天边的晚霞，看着身边的爱人，嘴角的笑意，始终没有散去。
“亦臻，”她轻轻唤他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，“如果有来生，我还要……和你在一起。”
沈亦臻紧紧抱着她，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，只能用力点头，滚烫的泪水，滴落在她的发顶。
“好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“来生，我还去找你，还娶你为妻。”
苏念满足地笑了笑，她闭上眼睛，靠在他的怀里，像一只疲倦的小猫，渐渐睡去。
夕阳渐渐落下，最后一抹余晖，温柔地笼罩着他们。
病房里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。
他们的爱情，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雨，经历了岁月的洗礼，依旧如初，爱意不减。
就像这夕阳，虽然会落下，却总会在第二天，重新升起，带来新的光明和温暖。
而他们的爱，也会像这亘古不变的时光，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，永不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