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的光束刺破门内的黑暗,在积满灰尘的石阶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。空气冰凉、凝滞,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岩石本身散发出的微咸气息,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、仿佛陈旧金属和干涸油脂混合的味道。那从下方拐角处透出的微弱冷光,给这死寂的空间增添了一丝诡谲的生气,像是一只沉睡巨兽缓慢而规律的呼吸。
秦建国示意大家保持安静,侧耳倾听了几秒。除了自己这边压抑的呼吸和心跳,石门后隐隐传来的、被厚重岩石隔绝得几乎微不可闻的引擎和人声,石阶深处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,连滴水声或风声都没有。
“检查防毒面具,注意脚下,可能有积尘或湿滑。”秦建国低声吩咐,自己率先戴上了一个简易的活性炭过滤口罩。在这种封闭多年的地下空间,空气质量是首要问题。
众人依言照做。老郑打头,秦建国紧随其后,接着是陈知行、赵峰、李文博和张薇。石阶很宽,但坡度平缓,表面有一层均匀的细灰,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。两侧石壁确实有壁画,但被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覆盖,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些线条流畅的云纹、星宿和类似仪仗的人物轮廓,风格古朴,并非现代作品,但也不像远古遗存,更像是民国时期结合传统元素的再创作。
走了大约三十级台阶,拐过第一个弯。眼前的景象让众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
石阶延伸进一个巨大的、显然经过人工开凿和加固的地下洞厅。洞厅呈不规则的椭圆形,最高处约有二十米,面积比一个篮球场还大。洞厅中央,是一个平整的石台,石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令人震撼的装置。
那装置的主体,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巨大青铜圆盘,厚度超过半米,边缘装饰着繁复的二十八宿星图浮雕,浮雕线条内镶嵌着某种暗色的材质,在手电光照下偶尔反射出极微弱的点点晶光,像是模拟星辰。圆盘并非水平放置,而是以一个精确的角度倾斜着,倾斜的角度显然经过精心计算。圆盘表面并非光滑,而是布满了一圈圈同心圆刻痕,以及从圆心辐射出的等分线,构成一个极度精密的极坐标网格。在网格的某些关键节点上,镶嵌着大小不一的、打磨光滑的透镜组——有凸透镜,也有凹透镜,还有几片形状奇特的棱镜。这些光学组件虽然蒙尘,但依然能看出其工艺之精湛。
青铜圆盘下方,是一个更加复杂的基座。基座由多层结构组成:最下层是坚固的石质台基,雕刻着山川地理的浮雕;中间是一层可以缓慢旋转的黄铜机械结构,布满齿轮、连杆和刻度盘,其中几个大型齿轮的齿数极多,加工精度极高;最上层则是支撑和调节青铜圆盘角度的精密框架,框架上同样有刻度尺和微调旋钮。整个基座与洞厅地面牢牢固定,但旋转部分显然需要动力驱动。
而洞厅的四周,并非空无一物。岩壁上开凿出了一圈壁龛和平台,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设备:有老式但保养良好的发电机(手摇式和燃油式都有)、有成排的蓄电池组(显然是民国时期的高级货)、有缠绕着密密麻麻线圈的疑似变压器或电磁装置、有布满真空管和旋钮的古老电子仪器、还有几个密封的金属柜,柜门上用油漆写着“胶片储藏”、“备用镜片”、“工具”、“资料”等字样。
更令人惊讶的是光源。那微弱的冷光,来自洞厅顶部和四周岩壁上镶嵌的数十盏“灯”。那不是电灯,而是一种自发光体——似乎是某种特殊的荧光材料,被封装在玻璃罩内,发出稳定但黯淡的蓝白色光芒,如同夜光手表表盘的光,足以让人勉强看清洞厅的轮廓,却不足以阅读细节。这种技术,在九十年代末也堪称奇特。
“这就是……接收端?”陈知行喃喃道,声音在空旷的洞厅里产生轻微的回音,“不,这不仅仅是接收端。这简直是……一个完整的光学解码和投射中心!”
秦建国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。周维明团队的工程能力远超想象。在抗战时期,在缺乏现代机械和电力供应的深山地下,他们竟然建造了如此精密复杂的装置。这需要何等的决心、智慧和执行力!
“注意警戒,先别碰任何东西。”秦建国压下心头的激荡,命令道。他示意老郑和张薇守在石阶入口附近,注意石门方向的动静。自己则和陈知行、赵峰、李文博小心地靠近中央的装置。
地面上积灰很厚,但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脚印,并非动物痕迹,而是人类的鞋印,尺寸不大,款式古老,应该是当年建造者留下的。此外,还有一些拖拽重物的痕迹,从壁龛设备处延伸至中央石台。
他们首先检查了那些设备。发电机和蓄电池虽然陈旧,但似乎封装得很好,没有严重锈蚀。那些电子仪器,虽然布满灰尘,但旋钮和表盘依然清晰。陈知行在一台标有“谐振频率调制器”的仪器前停下,轻轻吹开表盘上的灰,看到上面的刻度单位正是赫兹。
“这些设备都被精心保养过,甚至可能预设了启动程序。”陈知行低声道,“你们看,这台调制器的旋钮都停在预设位置,旁边还有用钢笔写的标签。”
秦建国注意到,在许多设备的关键旋钮或开关旁,都贴着小纸片,上面用娟秀的繁体字写着操作步骤或参数值,如“启动顺序:丙→甲→戊””、“电压阈值:110v不可超!”等等。字迹与周维明信中略有不同,可能是沈鸿渐或其他技术成员的笔迹。
赵峰则被石台基座上山川地理的浮雕吸引了。他仔细辨认着,忽然指向一处:“看这里!这是天目山的主脉走向,这是龙王山、大仙峰、仙人顶……三个水镜的位置被特别标注出来了,用镶嵌的铜星表示。它们和中央这个青铜圆盘之间,有刻线相连,代表着……光路?”
陈知行凑过来看。“没错!这是一个微缩的、立体化的三镜系统地理模型!投射装置,三个铜星代表水镜。刻线是预定的星光传递路径。这说明,三个水镜调整好后,冬至望日的星光会沿着这些特定路径,最终汇聚到这里,被这个青铜圆盘接收、解码、然后……”他看向圆盘倾斜面对的方向。
圆盘倾斜面对着的,是洞厅另一端较为平整的岩壁。那面岩壁被专门处理过,打磨得异常光滑,近乎镜面,面积约有十米宽,八米高。岩壁前的地面上,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大小统一的金属箱,箱子上有编号。旁边还有几个像是放映机或投影仪的设备,但结构更加复杂,镜头巨大,连接着许多管线,同样覆盖着防尘布。
“然后投射到那面岩壁上?”李文博猜测,“可岩壁是石头,怎么能显示信息?”
“也许不是直接显示在岩壁上,”陈知行思索道,“周维明的信里说,是将核心资料‘以光编码形式,投射至预设定点’。这个‘预设定点’可能不是指这面墙,而是指这个洞厅空间本身,或者……墙后面的某个东西?或者,这面墙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的屏幕?”
他走到那面光滑岩壁前,用手电仔细照射。岩壁表面确实极其光滑,甚至能模糊地映出人影,但看不出有拼接或涂层的痕迹。他尝试用手敲击,声音沉闷厚实,是实心的厚重岩石。
“奇怪……”陈知行皱眉。
秦建国则更关注现实问题。“检查一下,有没有最近有人来过的痕迹。”虽然从灰尘的厚度和脚印的陈旧程度看,这里至少几十年无人踏足,但“九鼎”手段莫测,不得不防。
众人分散开,仔细检查洞厅各个角落。张薇负责用仪器检测空气成分和放射性(谨慎起见),李文博和老郑检查壁龛设备和储藏柜的密封情况。赵峰体力不支,靠在石台基座旁休息,目光却依然贪婪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,仿佛要将父亲曾经奋斗过的这个地方深深印入脑海。
几分钟后,老郑在通向洞厅深处的一条较小通道口(之前被阴影遮挡)发现了异常。“秦老师,这里有脚印,比较新!”
秦建国立刻赶过去。通道口约一人高,里面黑洞洞的。地面灰尘上,确实有几组脚印,比外面的那些古老脚印要清晰得多,鞋底花纹也明显是现代户外鞋的式样。脚印沿着通道向内延伸。
“有人进来过!”秦建国心中一凛,“可能是‘九鼎’的先遣人员,或者……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人。”
“脚印只有进去的,没有出来的。”老郑观察后判断,“要么还在里面,要么……有别的出口。”
“进去看看,小心。”秦建国拔出枪,老郑也端起了随身携带的pact型冲锋枪(一直隐藏在背包里)。两人一前一后,打开武器上的战术手电,率先进入通道。陈知行示意李文博和张薇保护赵峰和防护箱,留在主洞厅待命,自己也拿了一把地质锤,跟在了后面。
通道不长,只有二十多米,尽头是一个较小的石室。石室里有简单的石床、石桌、石凳,还有一些散落的、民国时期的生活用品:一个生锈的搪瓷杯、一盏煤油灯的残骸、几本被虫蛀得几乎碎裂的书籍封面。看起来像是一个简陋的休息室或值班室。
而在石室的一角,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现代户外服装的人,面朝下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旁边散落着一个背包和一个已经熄灭的头灯。
秦建国和老郑立刻呈战术角度靠近,枪口对准地上的人。陈知行在后面用手电照明。
老郑用脚轻轻碰了碰那人,没有反应。他小心地将那人翻过来。
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露了出来,面色灰败,嘴唇干裂,双眼紧闭,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。他还活着,但陷入了深度昏迷或休克。他的脸上和手上没有明显外伤,但衣服凌乱,像是经过挣扎。
“是‘九鼎’的人吗?”陈知行低声问。
秦建国仔细辨认,摇了摇头:“没见过。但他穿的衣服和装备,和下面营地的人风格类似。”他检查了那人的背包,里面有一些能量棒、水壶(已空)、备用电池、一张详细的地形图(上面有一些手绘标记,其中一个标记就在他们此刻所在的区域)、一个gps(已没电)、还有……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匣。
“有武器,但不是战斗状态。”老郑检查了手枪,保险关闭,弹匣是满的。“他怎么倒在这里?生病?缺氧?还是……”
秦建国注意到石室的空气并无异样,张薇的监测仪显示这里和主洞厅的空气成分基本一致,氧气含量略低但仍在安全范围。他蹲下身,检查昏迷者的瞳孔和脉搏。瞳孔对光有反应但迟钝,脉搏微弱缓慢。
“像是体力严重透支加上脱水,也可能吸入了什么我们没检测到的微量有害气体,或者……受到了惊吓?”秦建国皱眉。一个全副武装、有野外经验的人,独自倒在这个封闭石室里,情况透着诡异。
“他的地图。”陈知行捡起那张地形图,在手电光下细看。地图上的手绘标记很精细,其中一条路线和他们进来的路线有部分重合,但起点不同,似乎是从山的另一侧某个更隐秘的缝隙进来的。标记最终指向这个石室,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问号和一个感叹号。
“他是从别的入口进来的?比‘九鼎’大部队更早找到这里?”陈知行分析,“然后在这里发生了什么……”
忽然,昏迷者的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、含混的呻吟。
秦建国立刻凑近:“能听到吗?你是谁?发生什么事了?”
那人眼皮颤动了几下,艰难地睁开一条缝,眼神涣散,充满了极度的恐惧。他干裂的嘴唇嚅动着,发出几乎听不清的气音:“光……好多光……声音……都在脑子里……跑不掉……”
断断续续几个词后,他眼睛一翻,再次晕了过去,这次呼吸似乎更微弱了。
“光?声音?脑子?”陈知行疑惑,“他产生幻觉了?这里有什么东西能致幻?”
秦建国想起周维明信中提到的“心理学之应用,辅以光学幻象与声频引导”。难道这个接收点,除了接收和解码,本身也带有某种……防御或考验机制?是为了防止无关人员或心怀不轨者轻易获取信息?
“先把他带出去,喂点水,看看能不能救醒。”秦建国道。虽然对方可能是敌人,但见死不救不是他的原则,而且这人可能掌握重要信息。
老郑和陈知行合力将昏迷者架起,带回主洞厅。李文博和张薇见状,立刻拿出急救包和水。给昏迷者喂了点温水(极其小心,防止呛咳),并检查了生命体征,暂时稳定。
就在这时,一直靠在石台基座旁休息、默默观察周围环境的赵峰,忽然指着青铜圆盘上方洞厅的穹顶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你们……看那里。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。
洞厅穹顶并非完全天然,也有修整的痕迹,并且镶嵌着更多的、那种发出冷光的荧光材料。这些材料的排列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构成了一个清晰的、巨大的星图——北天极紫微垣的星图。紫微星(北极星)的位置,恰好就在青铜圆盘正上方中心点的垂直投影位置。
而此刻,在手电光束无意中扫过那片区域时,陈知行注意到,穹顶星图并非固定不动。那些镶嵌的荧光材料,似乎……在极其缓慢地、几乎无法用肉眼直接察觉地移动着。不,不是材料本身在动,是光线?还是……
他关掉了手电,让大家也暂时关闭强光源。
洞厅陷入那一片恒定的微弱冷光之中。眼睛适应了几秒后,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出现了。
穹顶的星图,那些由冷光点构成的“星辰”,竟然真的在极其缓慢地流转、变化!不是整体的旋转,而是每一颗“星”都在沿着极其复杂的微小轨迹运动,有的明暗交替,有的甚至偶尔会短暂地“跃迁”一小段距离。整个穹顶,仿佛是一个微缩的、动态的宇宙投影,正在按照某种深奥的规律运行。
与此同时,一阵极其低沉、几乎感觉而非听到的嗡鸣声,似乎从脚下深处传来,又仿佛充斥在整个洞厅的空间里。那声音的频率很低,带着某种规律性的脉冲,让人心脏发闷,头皮发麻。
“地磁波动……增强了!”张薇盯着手中的监测仪,声音紧绷,“而且……出现了异常的低频声波,次声波范围,强度在安全阈值边缘徘徊,但波形……很奇特,像是调制过的。”
“这就是那个人说的‘声音’?”李文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
“可能不止。”陈知行脸色发白,他感到有点眩晕,太阳穴突突直跳,“次声波特定频率可以影响人的前庭和神经系统,引起不适、恐惧甚至幻觉。结合这动态的星图光影……这是一种多感官的、针对闯入者的防御或筛选机制!”
“那我们怎么没事?”老郑强忍着不适问。
“也许……因为我们带着钥匙?或者,因为我们没有试图去操作核心设备?”秦建国猜测,他自己也感到胸闷和轻微的头晕,“周维明信中说了,‘真心者,可见星光引路;功利者,只余空廊迷踪。’这可能就是一种自动的‘真心’检测。那个昏迷者,可能触发了某种条件……”
话音未落,洞厅中央,那个巨大的青铜圆盘,忽然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紧接着,圆盘表面那些镶嵌透镜的网格节点,竟然有几个微微亮了起来!不是反射外界光,而是从内部透出一种柔和的、偏暖的橘黄色光芒,像是被点亮的小灯。
光芒很弱,但在这一片冷蓝的背景中异常醒目。而且,亮起的节点,似乎对应着穹顶星图中某几颗正在“跃迁”的星辰。
“它……它被激活了?”陈知行震惊道,“我们什么都没做啊!”
“是时间!”赵峰忽然挣扎着站起来,指着石台基座上一个不起眼的、镶嵌在黄铜机械结构里的、类似老式钟表表盘的东西。表盘上的指针正在缓慢移动,此刻,分针正指向一个特殊的刻度——那刻度的符号,正是八卦中的“离”卦,旁边还有一个小字标注:“午正三刻”。(注:午正三刻,大致相当于中午12点45分左右)
“这个装置……是自动的!”赵峰急促地说,“它按照预设的时间程序运行!我父亲手稿里提过一句,说接收站的‘天机盘’会‘应时而动’,结合星象和地磁的实时变化自动校准。现在……可能就是它每日或某个周期内的自检或待机激活时刻!”
仿佛印证他的话,青铜圆盘上又有几个节点亮起,光芒稍强了一些。同时,圆盘下方的黄铜机械结构也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、齿轮啮合和连杆滑动的“嘎吱”声,虽然缓慢,但确实在运动。整个圆盘的倾斜角度,似乎也发生了极其微小的调整。
而那面光滑的岩壁上,竟然开始浮现出极其暗淡的、扭曲的光影!像是有什么图像正在尝试投射上去,但信号极不稳定,模糊不清,只能看到一些晃动的线条和色块。
“它在尝试接收信号?可是水镜系统还没启动啊!”李文博不解。
“也许……它在接收背景噪音?或者,在检测自身状态?”陈知行紧盯着那些光影和亮起的节点,“秦老师,我们必须记录下来!这可能是了解系统运作的关键!”
秦建国立刻命令张薇和李文博用摄像机和照相机(带闪光灯,但此刻不敢用强闪)尽可能记录下圆盘、机械运动、穹顶星图变化以及岩壁光影的一切细节。
他自己则和老郑更加警惕地注视着石阶入口和那个昏迷者。洞厅内这突如其来的“活过来”的景象固然震撼,但外界的威胁并未解除。陆振华的大队人马此刻很可能正在崖壁外疯狂搜索入口。这个自动激活的动静,虽然在地下深处,但万一有什么通风孔或缝隙将声音、震动或光线泄露出去……
“陈知行,能判断这个自检激活会持续多久吗?会不会有更强烈的光或声音产生?”秦建国问。
陈知行观察着圆盘节点亮起的规律和机械运动的速度,快速心算。“看这速度……可能持续十几分钟到半小时。至于会不会有更强的输出……不确定。但既然只是自检或待机,可能不会达到满负荷运行的状态。不过……”
他看向那面岩壁上越来越清晰一点(但依旧扭曲)的光影,那似乎是一些快速闪过的、老式电影般的画面片段,有人影,有建筑轮廓。“如果它真的在尝试‘解码’什么,哪怕只是背景杂讯,也可能产生一些我们无法预料的效果。”
就在这时,那个昏迷者再次发出一声呻吟,比之前要清晰一些。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眼神依旧涣散恐惧,但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神智。他看到了正在发光的青铜圆盘和岩壁上的光影,身体猛地一颤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,双手胡乱挥舞,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。
“别……别看……光……它会……它会找到你……在你的脑子里说话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,情绪激动。
秦建国按住他,沉声道:“冷静!告诉我们,你看到了什么?经历了什么?”
那人似乎认出了秦建国不是他的同伴,恐惧中多了一丝绝望和茫然。“我……我叫吴超……是……是跟着陆总做事的……我们分了两队,一队去龙眼潭,一队从……从后山一个老猎人说的密道进来……我和另外两个人先进来探路……”
他断断续续地叙述着。他们三个人按照老猎人描述和地图标记,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竖井,用绳索降下来,进入了一个迷宫般的地下溶洞系统。他们走了很久,绕了很多弯路,最后阴差阳错发现了一条有明显人工痕迹的通道,来到了这个石室。当时主洞厅一片黑暗,只有微弱的冷光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以为找到了宝藏……想去动中间那个大圆盘……李哥(另一个同伴)刚摸到上面的一个镜片……”吴超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,“突然……整个洞……都亮了!不是灯亮,是那些石头自己发亮!顶上……顶上星星在转!然后……然后就有声音,很低,但震得你骨头都在响……脑子里全是嗡嗡声,还有……还有乱七八糟的画面,别人的声音在说话……”
“李哥他……他像是疯了一样,又哭又笑,喊着‘我看到了!我看到了!’就往圆盘那边冲……王哥(第三个同伴)想去拉他,结果自己也……也捂着头惨叫起来……我离得最远,也头疼得要裂开,感觉有什么东西要钻进脑子……我拼命往回跑,跑回这个屋子……然后就……就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”
吴超的描述让众人脊背发凉。这不仅仅是致幻,更像是一种强力的、针对性的精神干扰或信息灌输?是保护机制,还是系统本身在“识别”和“处理”未经授权的接触者?
“你的同伴呢?”老郑问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我没敢再出去看……”吴超虚弱地摇头。
秦建国看向陈知行。陈知行脸色凝重:“如果系统预设了‘非授权接触防御’,那么它的原理可能极其复杂,结合了特定频率的声光电磁刺激,直接作用于人的神经系统,引发强烈不适、定向幻觉甚至短暂的精神失控。这需要对人脑生理和心理学有相当深的了解……周维明他们,到底掌握了多少前沿知识?”
正说着,洞厅内的变化开始减弱。青铜圆盘上亮起的节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,机械运转声停止,圆盘回归静止。岩壁上的光影彻底消失,恢复成光滑的岩石表面。只有穹顶的星图,似乎还保留着极其缓慢的动态,但若不刻意观察,几乎与静态无异。那低沉的嗡鸣声也消失了。
洞厅再次恢复了那种带着微弱冷光的、近乎死寂的状态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、集体的幻觉。
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臭氧味,以及仪器记录下来的波动数据,证明那并非幻觉。
“自检结束了。”陈知行看着表,“大概持续了十八分钟。”
秦建国陷入沉思。这个隐兵谷接收站,比他们预想的要复杂和危险得多。它不仅是一个被动的接收装置,更像是一个具有某种“智能”或“反应”能力的系统核心。如何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,利用它来完成冬至的投射接收任务?更紧迫的是,外面的“九鼎”主力随时可能找到入口。昏迷者吴超的同伴可能还困在洞厅某处,甚至已经……而他们自己的体力和补给也在不断消耗。
必须尽快制定出明确的行动计划。
“李文博,张薇,你们继续分析刚才记录的数据,重点找找有没有规律或安全操作的线索。”秦建国开始布置任务,“陈知行,你仔细研究沈鸿渐的丝帛图和所有操作标签,尝试推导出系统在冬至那天的完整启动流程,尤其是如何规避这种防御机制。老郑,检查这个洞厅,寻找其他可能的出口,以及……看看能不能找到吴超那两个同伴的踪迹,注意安全,不要触碰任何可疑的东西。”
“赵峰,你休息,但尽量回忆你父亲手稿里所有关于这里操作、安全事项、甚至是警示的话。哪怕一个词、一个符号,都可能救命。”秦建国看向虚弱的赵峰。
“吴超,”秦建国又看向那个刚刚缓过来一点的前“九鼎”成员,“你也一样,仔细回想你们进来后所做的一切细节,特别是你同伴触碰到圆盘的具体位置和方式。这能帮助我们判断触发防御的条件。”
分派完毕,众人立刻行动起来。洞厅内再次陷入忙碌,但比之前多了十二分的小心。
秦建国自己则走到石台边,凝视着那个巨大的青铜圆盘。冰冷的金属表面,复杂的星图刻痕,精密的透镜阵列……八十年前,一群书生,怀着怎样炽热的信念和卓越的智慧,才能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,建造出这样一件堪称奇迹的装置?
它不仅仅是为了保存文明的火种,或许,它本身就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科技与人文精神结合的火种。
而现在,守护和点燃这簇火种的责任,落到了他们肩上。
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坐标金属片和那封周维明的信。
门外,是步步紧逼的贪婪与危险。
门内,是沉寂八十年的智慧与考验。
时间,正向着冬至望日,坚定不移地推进。
而他们,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,解开最后的谜题,完成先辈的托付。
一场与时间、与敌人、也与这座古老装置本身的博弈,已然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洞厅微弱的冷光,映照在每个人凝重而坚定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