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影大陆的暮光,沉甸甸地压在整个玛尔多斯城的上空。
从城头向西望去,地平线上第三道烟柱正在缓缓升起——那是“灰岩采石场”,王都城墙修补石料的主要供应地,距离玛尔多斯不到二十里。
火光照亮了半个西天。
“将军!第三处了!”副将的声音在颤抖,“灰岩采石场也完了!守军发来最后讯号——人族军队至少五千人,有火炮,半个小时就攻破了防御工事,现在正在炸毁所有采石设备和库存石料!”
穆修斯站在城垛前,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石砖。
三天。
短短三天,炎思衡的军队像一群蝗虫,绕着玛尔多斯画了一个巨大的圆。
第一天,黑谷粮仓。
第二天,熔铁矿场。
第三天,灰岩采石场。
每一处都是玛尔多斯命脉所在,每一处都有守军——不多,每处两三千人,但依托防御工事,按理说至少能撑半天。
可炎思衡的军队太快了。
快得像闪电。
每次袭击都精准地抓住守军换防的间隙,用火炮轰开缺口,火枪兵推进,骑兵穿插——整套流程像演练过千百遍,干净利落,绝不留恋。
等穆修斯派出的援军赶到时,只剩下燃烧的废墟和满地尸体。
而更可怕的是,他到现在都搞不清楚炎思衡的主力到底在哪。
城东那个大营,每天都有军队进进出出,旗帜越来越多,炊烟越来越浓——斥候远远观察,估计总兵力已经超过八万。
八万!
加上在外面到处袭击的军队,炎思衡手里可能真的有十万大军!
这个数字让穆修斯浑身发冷。
“将军”副将小心翼翼地问,“还要派援军吗?”
穆修斯沉默。
派?
派多少?
每次他派出援军,炎思衡的袭击部队就像提前知道一样,早早撤离。
援军赶到,除了收拾残局,什么都做不了。
可不派?
难道眼睁睁看着王都外围的要地被一个一个拔掉?
“传令,”穆修斯最终咬牙,“从南门调三千骑兵,出城搜索。记住——不要追击,不要恋战,只要找到炎思衡袭击部队的踪迹,立刻回报!”
“是!”
副将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穆修斯叫住他,声音低了下去,“城内的粮价现在多少了?”
副将脸色一白,低声道:“黑麦涨了三倍,肉干涨了五倍平民区已经开始有人抢粮了。今早东市发生了斗殴,死了七个人,都是因为争抢最后几袋面粉。”
穆修斯闭上眼睛。
粮仓被烧的消息,果然传开了。
恐慌像瘟疫,在五十万人的城市里无声蔓延。
“加派巡逻队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布满血丝,“凡有抢粮、囤积、散布谣言者——当场格杀。”
“可是将军,这样会不会”
“执行命令!”穆修斯厉喝,“现在是非常时期!乱世用重典!不把恐慌压下去,不等炎思衡攻城,我们自己就先乱了!”
副将不敢再言,躬身退下。
穆修斯独自站在城头,望着西面那道越来越浓的烟柱。
风吹过,带来焦糊的气味,还有隐约的、石头炸裂的闷响。
炎思衡。
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。
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?
如果真有十万大军,为什么不直接攻城?
如果只是想困死玛尔多斯,为什么又不停地袭击外围要地,暴露自己的兵力?
想不通。
穆修斯打了三十年仗,从一个小兵爬到卫队统帅,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——勇猛的,狡诈的,残忍的,谨慎的。
但炎思衡这样的,他没见过。
像一团雾,你看得见他,却摸不清他的形状;像一阵风,你感觉到他的存在,却抓不住他的轨迹。
“将军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穆修斯转身。
大祭司索伦站在三步外,紫色祭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。
这位七十岁的老祭司脸色苍白得像纸,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。
“大祭司。”穆修斯躬身行礼。
“灰岩采石场也丢了。”索伦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扎进穆修斯的耳朵,“三天,三处要地。穆修斯统帅,这就是你承诺的‘守住’?”
穆修斯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炎思衡用兵诡诈,我军”
“借口。”索伦打断他,缓缓走上城垛,望向城外那片暮光笼罩的平原,“都是借口。你手里有五万守军,玛尔多斯有十五丈高的城墙,有无数的防御器械——可你连城都不敢出,就眼睁睁看着炎思衡在外面耀武扬威。”
他转过身,盯着穆修斯:
“你是不是怕了?”
这话太毒。
穆修斯脸色瞬间涨红,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大祭司!”他咬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我是军人!军人不怕死!但我要为整个王都负责!如果我贸然出城,中了炎思衡的调虎离山之计,到时候城破了,谁来承担这个责任?你吗?!”
,!
“所以你就龟缩在城里?”索伦冷笑,“等着粮尽,等着民变,等着炎思衡自己退兵?穆修斯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?”
两人对视。
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周围的士兵全都低下头,大气不敢出。
谁都看得出来——大祭司和卫队统帅的矛盾,已经彻底公开化了。
三天前是穆修斯建议主动进攻,但现在居然是索伦强烈要求要主动出击。
而这,正是炎思衡想要看到的。
“我会守住玛尔多斯。”穆修斯最终开口,声音冰冷,“用我自己的方式。至于大祭司你——请你回神庙,继续祈祷吧。战争的事,交给军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大步走下城垛。
脚步声沉重,每一步都像在发泄怒火。
索伦站在原地,望着穆修斯的背影消失在阶梯转角,久久不动。
然后,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。
不是给卡琳娜的信——那三封信,三天前就用影鸦送出去了。
这是第四封。
写给托里斯的。
“陛下亲启:王都危矣,非兵不利,乃将不勇。穆修斯畏敌如虎,坐视炎思衡蚕食外围,损我粮道,毁我工事。今城中存粮仅余五日,民心惶惶,军心浮动。臣恐不等殿下回援,玛尔多斯已生内变。恳请陛下严令穆修斯出城决战,或——另择良将,主持城防。索伦泣血再拜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顿了片刻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滴落,洇开一小团污渍。
然后,他补上最后一句:
“若陛下二十日内不至,臣恐恐再也见不到陛下了。”
封缄,盖印,唤来最信任的祭司。
“用最快的影鸦。”索伦把信交给对方,声音嘶哑,“直接送去陛下军中。记住——绝不能让穆修斯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祭司躬身退下。
索伦独自站在城头,望向东方。
那里,是托里斯大军来的方向。
也是卡琳娜来的方向。
快来吧。
他在心里祈祷。
再不来,就真的来不及了。
同一时刻,玛尔多斯城东五十里。
圣泉驿旧址。
大火已经熄灭,只剩下焦黑的木料和坍塌的墙壁。
木华黎站在驿馆废墟前,手中握着三封刚刚缴获的信。
除了木华黎用魔族特殊手法击杀了那些影鸦获得的信件以外,其他都是从玛尔多斯派出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——三支小队,每支十人,走三条不同的路线,目标都是卡琳娜的军队。
炎思衡猜对了。
索伦果然用了最笨也最保险的方法——多路送信,确保至少有一封能送到。
可惜,他遇到了木华黎。
这位曾经的魔族将领,太了解神族传讯的套路了。
他亲自带着一千精锐,在圣泉驿周围三十里内布下天罗地网。
三天时间,截杀了七支信使小队,缴获求援信二十一封——全是索伦亲笔。
现在,他手里这三封,是最后一批。
“将军,”副将走过来,低声汇报,“所有信使都处理干净了。尸体埋在东面那个干涸的河沟里,不会有人发现。”
木华黎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展开其中一封信。
熟悉的字迹——索伦那手工整却带着颤抖的祭司体。
“王都危矣。炎思衡分兵袭我粮仓、矿场、采石场,今又得援军数万,兵临城下。城中存粮仅余五日,民心浮动,军心不稳。若殿下十日内不至,玛尔多斯必陷。臣等泣血恳请,望殿下不惜一切代价,速速回援”
后面的内容,木华黎没有细看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三天来,同样内容的信,他看了二十一遍。
每一遍,都像一把刀,在他心里剜一下。
索伦的恐慌,穆修斯的愤怒,王都五十万平民的绝望——这些字句里透出来的情绪,真实得可怕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,是篡改这些信。
给卡琳娜——那个曾经提拔他、信任他、把他从一个小兵一路提拔到将军的公主殿下,铺一条死路。
“将军,”副将小心翼翼地问,“炎思衡吩咐的事我们还做吗?”
木华黎睁开眼。
暮光落在他脸上,那张曾经棱角分明的脸,此刻看起来有些模糊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十年前,他第一次见到卡琳娜的场景。
那时他还只是个百夫长,在剿灭边境叛乱的战斗中受了重伤,倒在战场上等死。
是卡琳娜亲自带着医疗队冲进战场,把他救了出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时的卡琳娜骑在马上,紫色长发在风中飘散,像传说中的女神。
“木木华黎。”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。
“躺着。”卡琳娜翻身下马,蹲在他身边,检查他的伤口,“伤得很重,但还能救。你战斗的样子我看到了——很勇敢。以后跟着我吧。”
就这一句话,改变了他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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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。
从百夫长到将军,从边境小兵到统帅一军。
卡琳娜从未怀疑过他,哪怕他是平民出身,哪怕军中有无数贵族子弟嫉妒他的晋升。
她总是说:“木华黎,我看重的是能力,不是血脉。你是我见过最会打仗的人,这就够了。”
可是现在
他背叛了她。
不是主动的——是被俘,是迫不得已。
但背叛就是背叛。
“将军?”副将又唤了一声。
木华黎深吸一口气。
他走到旁边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头上坐下,从怀中取出那卷空白的羊皮纸——炎思衡给他的,上面有特殊处理的痕迹,可以完美模仿索伦的笔迹和印章。
还有那瓶特制的药水——滴在纸上,可以让墨迹看起来像几天前写的。
一切都是准备好的。
他只需要照做。
可是手在抖。
笔提起来,悬在纸上,久久落不下去。
“卡琳娜殿下”他在心里默念,“如果您收到这封信,会怪我吗?”
会吧。
一定会。
但——
木华黎抬起头,望向西方。
那里是玛尔多斯的方向,也是整个暗影大陆千年未变的焦土。
他想起了枫丹叶林城外,圣树下那些祈祷的平民。
想起了炎思衡说过的话:“战争从来不会自己结束。仇恨不会,杀戮不会,数千年的敌对更不会。它只会像滚雪球,越滚越大,直到把所有人都压垮。”
是啊。
这场战争,持续太久了。
人族和神族,流了太多的血,结了太多的仇。
如果继续打下去,会怎么样?
再死十万人?二十万人?
等到双方都流干最后一滴血,等到整片大陆都变成焦土,等到再也没有人能记住战争开始的原因——那时候,一切就结束了吗?
不。
不会结束。
仇恨会传承,会延续,会像毒一样渗进子孙后代的骨髓里。
然后,一百年后,两百年后,战争会再次爆发。
周而复始。
永无止境。
“总要有人来结束它。”木华黎轻声自语。
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他握紧笔,落在纸上。
开始书写。
不是完全照抄索伦的原来的信件——那样太假,卡琳娜会起疑。
他要做的,是保留原信的核心内容,但在关键地方做细微的改动。
“王都危矣。炎思衡分兵袭我粮仓、矿场、采石场,今又得援军数万,兵临城下。城中存粮仅余三日,民心浮动,军心不稳。若殿下七日内不至,玛尔多斯必陷。”
把“十日”改成“七日”。
把“存粮五日”改成“存粮三日”。
加重恐慌。
然后,最关键的一句——
“臣等泣血恳请,望殿下不惜一切代价,速速回援。另:血刃峡谷路远,恐来不及。城东血棘山谷有小路,崎岖难行,但可节省四日行程。此路隐秘,炎思衡应不知晓。望殿下速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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