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到这里,木华黎笔尖停顿。
他看着这行字,仿佛看到了卡琳娜收到信后的样子。
公主殿下会相信吗?
以她的谨慎,可能会怀疑。
当三封同样内容的信同时送到,当她知道王都存粮只剩三天,当她判断玛尔多斯真的危在旦夕时……
任何一点希望,她都会抓住。
哪怕那是毒药。
“对不起了,殿下。”木华黎闭上眼睛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滴在羊皮纸上,洇开一小团水渍。
但他没有擦。
就这样吧。
让这滴泪,和这封信一起,送给卡琳娜。
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赎罪。
木华黎快速把剩下两封信也改好,用药水处理,晾干,然后封缄,盖印——用的是他们提前仿制好的索伦私印,完美无缺。
“将军,”副将走过来,看着那三封伪造的信,低声问,“真要送出去吗?”
木华黎点头。
“可是……”副将犹豫,“万一公主殿下察觉……”
“公主殿下肯定会察觉。”木华黎打断他,“但她没有选择。”
“找三个最可靠的人,扮成玛尔多斯的信使,走三条不同的路线。记住——要‘恰好’被卡琳娜的斥候发现,要‘拼死抵抗’但最终‘被俘’,要让卡琳娜的人‘缴获’这些信。”
“明白。”
副将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木华黎独自站在废墟中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暗影大陆没有星星。
只有永恒暮光,和越来越浓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“炎思衡,”他轻声说,“你最好真的能结束这场战争。”
“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否则怎么样?
他也不知道。
暗影大陆西北,荒芜丘陵。
卡琳娜勒住战马,抬手示意全军停下。
五万骑兵,像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,在焦黄色的土地上戛然而止。
马蹄扬起的尘埃缓缓落下,像一场小型的沙暴。
“殿下,”速不台策马过来,脸上带着连日奔袭的疲惫,“再往前三十里,就是‘血刃峡谷’的入口了。按照现在的速度,我们最晚明天中午就能进入峡谷,然后——四天,最多四天,就能到玛尔多斯。”
卡琳娜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举起远镜,望向东南方向。
那里,玛尔多斯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连绵的丘陵,和暮光下沉甸甸的天空。
但她的心,一直悬着。
三天了。
从进入暗影大陆到现在,整整三天,她没有收到王都的任何消息。
这不正常。
以索伦的性格,以王都现在的危急情况,他应该每天都会发信催促才对。
可是没有。
一只影鸦都没有。
就像所有的信使,都在半路上消失了。
“殿下,”速不台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们要在峡谷口扎营吗?弟兄们已经连续奔袭了七天,马需要休息,人也需要……”
“不扎营。”卡琳娜放下远镜,声音冰冷,“连夜前进。”
“连夜?”速不台一惊,“殿下,血刃峡谷地形复杂,夜晚行军太危险了!而且我们的马……”
“马累了,就换马。”卡琳娜打断他,“人累了,就咬着牙撑住。速不台,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?”
速不台沉默。
他知道。
王都可能已经陷落了——这个念头,他不敢说,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。
“炎思衡拿下枫丹叶林已经半个月了。”卡琳娜缓缓道,“半个月,足够他做很多事。如果他真的兵临玛尔多斯,如果索伦和穆修斯守不住……”
“那神族,就真的完了。”
不是夸张。
是事实。
魔族——或者按他们自己的称呼,神族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。
四大公国:坤斯特、戴斯、斯洛特、法灭。
托里斯和卡琳娜所在的坤斯特公国,之所以能掌控奥古斯都的皇位数百年,靠的不仅仅是血统的高贵,而是实力。
绝对的压倒性的实力。
坤斯特公国拥有神族最肥沃的土地,最多的人口,最精锐的军队。从第三代奥古斯都以来,所有的奥古斯都都出自坤斯特,不是因为他们血统最高贵,是因为他们拳头最硬。
坤斯特有二十一万将士死在长安京城下。
两个主力军团在西北特辖区被全歼。
圣城枫丹叶林沦陷。
圣剑被拔。
一连串的打击,让坤斯特公国的威信和实力严重受损。
而其他三个公国,早就在虎视眈眈了。
戴斯公国的虽然也有阿尔杰农这样的大将战死,但他们还有数万精锐,还有那位以狡诈着称的公爵“黑狐”费迪南。
斯洛特公国一直觊觎中央平原的肥沃土地,这次东征他们出力最少,保存的实力最多。
法灭公国更是早就公开表示不满——他们认为东征是坤斯特的野心,消耗的是整个神族的血液。
之前,托里斯还能靠积威压制。
“殿下,”速不台低声道,“就算我们赶回去,五万骑兵,能改变战局吗?”
“不能。”卡琳娜坦然道,“但至少,我们能保住坤斯特的最后一点尊严。”
“而且,我相信父皇。他一定会赶回来的。只要我们能撑到他回来,只要玛尔多斯不陷落,坤斯特就还有机会。”
速不台重重点头。
是啊,还有托里斯陛下。
那位带领神族东征,差点打下长安京的奥古斯都。
只要他在,神族就不会垮。
“传令全军,”卡琳娜最后说,“休息一个小时。喂马,进食,检查装备。一个小时后——连夜进入血刃峡谷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传达。
五万骑兵开始下马休整。
没有人抱怨。
所有人都知道——现在是在和死神赛跑。
卡琳娜独自走到一处高坡上,望着东南方向。
紫色的长发在晚风中飘散,像一面哀悼的旗。
她在想炎思衡。
那个在伊特鲁城外,用五千人挡住她三万大军整整三天的人类将领。
那个在铁木拉罕,用火炮轰开千年要塞的怪物。
那个在枫丹叶林,拔出圣剑的天命之子?
不。
卡琳娜摇头。
她不信天命。
她只相信实力。
炎思衡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运气,是实打实的军事才能,是那些可怕的新式武器,是那种近乎疯狂的决断力。
“如果我是他,”卡琳娜轻声自语,“现在会怎么做?”
围城?
不,太慢了。
强攻?
代价太大。
她的目光,无意识地扫过东面那片黑暗的丘陵。
血棘山谷。
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小路,从那里可以直接插到玛尔多斯东侧,比血刃峡谷节省至少三天时间。
但那条路太险了。
两侧山崖陡峭,谷底狭窄,最宽处不过十丈,最窄处只能容三马并行。
而且——容易设伏。
如果炎思衡猜到她会走这条路,提前在谷中设伏……
卡琳娜打了个寒颤。
不会的。
血棘山谷太隐秘,连很多本地人都不知道。
炎思衡一个人类,刚来暗影大陆不到一个月,怎么可能知道?
而且,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三天。
“殿下!”
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她的思绪。
速不台快步冲上高坡,手里捧着三卷染血的羊皮纸,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:
“信!王都的信!我们的斥候截获了三支信使小队,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!都是索伦大祭司亲笔!”
卡琳娜瞬间转身。
她一把夺过信,快速展开第一封。
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王都危矣……存粮仅余三日……若殿下七日内不至,玛尔多斯必陷……”
字迹是索伦的。
印章是真的。
语气中的恐慌,几乎要透纸而出。
她展开第二封。
内容大同小异,但更急迫。
当看到“血棘山谷有小路,可节省四日行程”这句时,卡琳娜的手指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陷阱?
她的第一反应。
太明显了。
在求援信里特意提到一条隐秘小路,这不像索伦的风格——那个老祭司谨慎了一辈子,怎么会突然提出这么冒险的建议?
除非王都真的已经到了绝境。
除非索伦真的走投无路,任何一根救命稻草都要抓住。
卡琳娜闭上眼,脑中飞速运转。
如果这是炎思衡的计策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诱使她走血棘山谷,然后设伏?
可如果他能猜到她会走血棘山谷,为什么不直接在血刃峡谷设伏?那里地形更开阔,更适合埋伏大军。
而且,这三封信是从三支不同的信使小队身上缴获的——他们走的是三条完全不同的路线,彼此之间不可能串通。
这意味着,这三封信确实是索伦发出的。
那么,“血棘山谷”这条建议,很可能真的是索伦在绝望中想出的办法。
“殿下,”速不台低声问,“我们要走血棘山谷吗?”
卡琳娜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抬起头,望向东南方向。
暮光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,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吞噬了整片荒原。
而在那片黑暗的尽头,是玛尔多斯。
是她的家。
是神族千年未陷落的王都。
现在,它可能正在燃烧。
“传令全军,”卡琳娜最终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改变路线。”
“不走血刃峡谷了?”
“不走。”卡琳娜转身,望向东面那片黑暗的丘陵,“走血棘山谷。”
速不台脸色一变:“殿下!那太危险了!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卡琳娜打断他,“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三天——如果能节省三天,王都可能就保住了。”
“而且,如果这真的是炎思衡的陷阱——”
她拔出腰间的细剑,剑身在暮光中泛着紫色的寒芒:
“那我就让他知道,神族的第一名将,不是那么好杀的。”
五万骑兵重新上马,转向东方,像一道黑色的铁流,冲向那片未知的、黑暗的丘陵。
卡琳娜一马当先。
紫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冲锋的旗。
她没有回头。
因为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,冲出重围,拯救王都。
要么,死在血棘山谷,和这支她亲手训练出来的精锐骑兵一起,埋葬在这片焦土之下。
没有第三种可能。
血棘山谷,谷口。
炎思衡站在一处隐蔽的岩洞里,远镜抵在右眼。
镜片里,谷外的荒原空无一人。
只有风,卷起沙尘,打着旋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大人,”高孝伏走进岩洞,低声汇报,“所有伏兵已经就位。两万人,分成四队,埋伏在谷道两侧的崖壁上。火药、滚石、擂木全部布置完毕。只要魔族骑兵进入山谷——就能把他们全部埋在这里。”
炎思衡点了点头,放下远镜。
“木华黎那边有消息吗?”他问。
“刚刚收到飞鸽。”高孝伏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条,“信已送出,卡琳娜应该已经收到了。”
炎思衡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然后随手撕碎,扔进旁边的火堆。
纸屑在火焰中蜷曲,化作灰烬。
“你说,”他突然问,“木华黎现在是什么心情?”
高孝伏一愣,然后摇头:“末将不知道。但……应该不会好受。”
“是啊。”炎思衡轻声说,“背叛旧主,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”
他走到岩洞口,望向谷外那片黑暗。
夜风很冷,带着暗影大陆特有的、焦土和硫磺混合的气味。
“高孝伏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等这场仗打完了,”炎思衡缓缓道,“如果我还活着,我会给木华黎一个选择——留在北晋,或者回魔族。无论他选什么,我都不会为难他。”
高孝伏沉默片刻,低声问:“大人,您觉得……我们能赢吗?”
炎思衡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黑暗,望着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山谷。
良久。
“总要有人来结束这场战争。”
“如果必须是我——”
“那我就来当这个终结者。”
岩洞外,风更大了。
吹过山谷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亡灵在哭泣。
而在这哭声的尽头,五万魔族骑兵,正踏着夜色,冲向这座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坟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