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朝义一个人走在路上,马蹄放得很慢。
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叫他。
正常情况下,吃过早饭应该回到军营里操练待命,这是铁打不动的日程。
怎么派人来说,让自己放下筷子就单独去见他?
除此之外,史朝义还有一点委屈。
深夜开城,这么大的事,你个当爹的连我也不告诉。
害的我这个南门城防官以为是敌袭,差点错杀了自己人。
把手放在木门上轻叩两下,里面响起史思明刺耳的声音:“谁?”
“父亲,是我。”
“来。
史朝义进门,跪拜毕,站在门边,低头垂手侍立。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,父亲背对着自己,手中把玩着一块浑圆的玉石。
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。
“你——”
史思明慢悠悠地开口了。
“有没有什么想说的?”
史朝义脸上带着疑惑:“父亲令我来,不是要吩咐我事情吗?”
史思明厉声道:“让你说你就说!”
“是。”
史朝义明显被吓住了,十分徨恐地深深一拜。
揣摩着父亲的心思,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学会的。
至于是多久?记不清了。大概是自己那个庶弟史朝清出生之后吧。
现在自己心里只有一件事想说。
可是,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,会不会更加触怒?
但他也深知父亲的脾气……
如果令说而憋着不说,那少不了一顿臭骂,弄不好还会毒打。
“父亲……”
史朝义终于开口了,带着一丝迟疑。
“昨晚夜开城门……父亲为什么不通知孩儿?”
史思明仍然背着身,看不到正脸,但从冷漠的声音上判断,表情应该也十分冷淡。
但他内心里是较为满意的。至少史朝义遵照命令说出来了,没有违抗和隐瞒。
“为父要干什么,还需要提前跟你汇报?”
“不,孩儿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史朝义急忙否认,“孩儿是……是怕万一是敌人来袭,城防士兵没有做好准备,就……就会出大事……”
史思明哼了一声,道:“懦夫,怕问责?要问责也该问到为父的头上,轮不到你。”
史朝义不吭声了。他当然知道,若柳城失守,降罪降不到父亲这位兵马使的头上,还不是我们这些人拿上去顶着!
史思明忽然修的一下转过身来,那双死鱼眼的目光像大棒一样敲在了史朝义的头上。
史朝义浑身一阵哆嗦,将手叉得更紧了。
只听史思明冷笑道:“没别的了?”
史朝义努力地想了想,可脑子不听使唤,父亲象一种巨大的压力摁在他脑袋上,摁得他脑子生疼。
想半天都没想起来还有别的事,只得道:“孩儿……孩儿想不起来了……”
“你再好好想想?”史思明换了一种语气,声音柔和得简直不象个男人。
恐惧爬满了史思明的脸,他明白,这是父亲的最后通谍。
忽然,他记起来了什么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难道是……是南门的兵还没有点名?孩儿接到父亲命令,一刻也不敢眈误就……”
啪!
刚才还在父亲手中盘旋的玉石,一个抬手就在脚下裂开,溅起的碎块划破了史朝义的衣服,他惊慌地看着父亲的脸。
那张鸡蛋似的脸上,怒火在熊熊燃烧!
“王亦和,给了你什么好处?”
短短十个字,让史朝义脑子里天旋地转!
他这才想起,沉甸甸的衣兜里,还装着王亦和赠给自己父亲的五斤黄金!
可……可父亲是怎么知道的?
他一直都在监视我!
史朝义感到天都要塌下来了。
即使早已感受到来自父亲的亲情正在逐渐淡去,但作为长子,心里仍存一丝侥幸。
像古之圣人大舜那样,父亲和继母对自己怨恨至极,却仍然恪守本分,最后终究会得到父母的“原谅”。
但这与亲情割裂的不信任,象一把利剑,贯穿了他的身体,让他感到寒心。
不顾地上锋利的碎片,史朝义就地跪了下来,双手颤斗着献上金锭,眼睛因恐惧而瞪大。
史思明拿过来,放在手中掂了掂,挺沉。
“可以,翅膀硬了,为父的东西也敢私藏了。”
史朝义不知怎么辩解,也无力进行辩解。他真不是私藏,是真忘了。但这种情况下,史思明又怎么听得进去?
“你今天,也不用去军营了!”
史思明上前几步,一脚踢翻了史朝义。
他现在已经怒到了极点,一个外人尚知敬重自己,怎么亲生儿子反倒处处违逆?!
“午时来校场跪着,领一百军棍!把蔡希德叫上,他为老不尊,疏于劝诫,一并罚五十军棍!”
史朝义更慌了,蔡希德这位仁厚长者待自己极好,在心中就如同父亲一般。
明知父亲是迁怒于蔡希德,让他受自己牵连,史朝义心里过意不去。
他跪禀道:“父亲,孩儿有罪,甘愿受罚!可……可蔡伯伯他……他年纪大了,怎么受得起军棍啊!”
“求父亲将那五十军棍,记在孩儿身上吧!”
史思明自己也隐隐觉得,迁怒老友似乎有些不妥,于是就坡下驴。
“哼,你倒是有孝心。可这孝心怎么就不能用到为父身上?”
“也罢,那你午时来校场,跪领一百五十军棍罢!”
史朝义更委屈了。我没孝心?你倒是找一个比我更有孝心的啊!
就那史朝清,你说话稍微重点,他就跟你鬼哭狼嚎的闹,你咋不说他没孝心呢?!
“拜谢父亲。”
咱还得谢谢他。
史朝义都快哭了。
得到史思明不耐烦的摆手示意后,史朝义躬身退了出去。
府中佣人们见公子气色不好,都围上来嘘寒问暖,但史朝义压根不想搭理他们,自顾自地驾马离去了。
他回到了自己的宅子。
把马交给了马夫,便没好气地一脚踹开门,哭丧着脸闯进内室,四肢摊开扑到床上,把头埋进了被子里。
他的妻子骆姬听到动静,匆匆赶了过来。
这个骆姬是有来头的。她的父亲名叫骆悦。对,就是后来教唆史朝义弑父的那个家将。汉人。
她心疼地抚着史朝义的背,在耳边柔声道:“又被大人公斥责了?”
史朝义在被子里使劲地点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要听故事!”
骆姬坐到床沿,把史朝义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,纤纤素手从他的额头安抚到眼下,动作尽可能的轻柔。
“上次讲了大舜的故事,这次讲什么好呢?……”
骆姬喃喃自语,秋波随着思绪,在她的眼中流转。
“这次啊,讲一个闵子骞的故事吧……”
……
一个快三十的男人,怎么还要女人给他讲故事?
可能是由于缺少爱导致心理缺陷,在家庭关系紧张时寻求情感调节的行为。
看历史的时候,真的会很好奇,史朝义这种一直都挺乖的孩子,怎么到后来就象变了一个人一样,接连举起屠刀,毫不手软?
骆姬当然不懂现代心理学的东西,她只知道丈夫需要分忧时,就会来找她。
她讲的故事,全都是一些美好的结局,毕竟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如此。
史朝义或许是在这些故事的引导下,才当了那么久的乖孩子。
可是,一旦故事的走向急转直下呢?
毕竟这是在唐朝,流行音乐是《秦王破阵乐》,现行的继承法是《玄武门继承制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