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亦和猛睡了半天,下午起来时格外精神。
但天色并不怎么好,让他以为自己睡过头了,于是从床上蹦下来,火速赶到后院,查看日晷。
见时辰还早着,松了口气。
但也不敢眈误了,牵了马,准备去兵营召集部下。
早上佯醉借史朝义之手,暂时稳住了史思明,但王亦和不敢确定,这只豺狼是否还有伤人之心。
稳妥起见,别给他留任何弄自己的借口。
其实这里王亦和是有些多虑的。
他不知道史思明刚把史朝义大骂了一顿,并且对自己的忠心大加赞赏。
不然的话,他肯定先把自己在这平卢的宅子里里外外观赏一番。
边关的房子,当然不如范阳安禄山赐给自己的那套,与东平郡王府更是比不了。
但史思明给王亦和安排的住所,相比起这里的大多数房子,也算是不错了。
有前后院和马厩,虽然很小。房子只有一层能住,第二层是阁楼,都不大,但有前厅和三个房间。
抛开特殊身份不谈,作为低级将领,这待遇可以了。
按照史思明给自己的地图,王亦和到了北门军营,点起本部的三百步兵和三百又五个骑兵,便赴校场。
天宝十节度中,平卢节度使统兵三万七千五百人,下辖的四个防区,平卢、卢龙、榆关、安东,平卢人数占了大头。
柳城北门是平卢军一万名将士的驻扎地。东南西三个门也有驻防,人数都只有三千。
所以真不怪史朝义惊慌,他所管辖的南门是柳城往南边的唯一交通口。敌人从南门进来,要么就是一次绕道的奇袭,要么就是后方失守了。
校场设在平卢军兵马使宅邸的附近,靠近南门,便于出入和管理。
场内已有数支队伍到达,军容皆是肃整,人数均不下两千,旗帜除了“唐”字外,还有三个姓氏,表明其中有三位高级将领。
“李”!
“张”!
“田”!
王亦和遍阅旗帜,心中一凛。
河朔三镇,竟然在此齐聚了!
王亦和率队入场,区区六百人的小队,看起来非常微不足道。
史思明站在点兵台上,冷漠地注视着下面的一切。
见王亦和提前到来,满意地点点头。
部下立定了,王亦和出列至队伍最前方,左右一看,校场几乎被填满了,只留有自己左边的一处空地,应该是还有一支人马没到。
这个时候,史思明打出一个分开的手势。
王亦和前面的两支队伍,分别向左右横跨数步,亮出中间的一条道。
王亦和倒吸一口冷气。不仅是他,其馀队伍也都发出了惊呼。
点兵台的下方,跪着史朝义,上身袒露,头垂得很低,眼睛痛苦地闭上,血从后背流了下来。
两名壮硕的军汉,手执长棍,站在两侧。
史思明问:“还差多少棍?”
一军汉回道:“禀将军,已打了六十棍,剩下九十棍!”
一百五十军棍?!
众将面面相觑,都感到不可思议。
史大公子犯了什么事,要当众受这么重的刑?
但没人敢问。
问了,就是插手集团二当家的家事,今后的日子不好过的。
只有王亦和,从史思明频频瞥向自己这一细节,大致猜出了原委。
他真的有点同情史朝义了。
史思明,你这老狗也太狠毒了吧!那可是你亲儿子啊!
“再打!”
史思明冷冷地下令。
“六十一!”
“六十二!”
“六十三!”
……
粗糙的长棍打在皮肤上的噼啪声,军汉冷血的数数声,夹杂着史朝义沉闷的呻吟声。
每一棍下去,都是对他已经皮开肉绽的后背进一步的摧残。
很多人都低下了头,不忍心看。王亦和也是。
……
“八十一!”
“八十二!”
就在此时,忽听一个苍劲的声音从校场入口传来。
“棍下留情——!”
众人一齐看去。
一位白发老将正急速奔来,一队骑兵紧跟在他的身后,头顶斜上方“蔡”字大旗迎风呼啸。
王亦和眼框一热,一句“蔡老将军!”已在喉间,但终究不敢喊出。
蔡希德孤身一人,马不停蹄地奔到点兵台下,飞身下马,一把推开还在“八十七”“八十八”的军汉,身手矫健,丝毫不象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。
他在史朝义旁单膝跪下,满脸的皱纹掩盖不住悲愤的神色。
“将军!棍下留情呐!”
史思明冷笑一声,还未说话时。
几乎昏死的史朝义,迷迷糊糊地听到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他咬着牙睁开了眼睛。
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。
“蔡……伯……走……”
蔡希德紧紧抓住他的手,老泪滴落下来。“傻小子!”
史思明声音很大,带着被压抑的愤怒,整个校场都听得见。
“蔡先锋,看来你想帮他分五十军棍?”
蔡希德愕然问道:“将军何出此言?大公子为何当众受辱?请将军明示老夫!”
这话问的,史思明倒不好直接回答。
责罚史朝义,本来也有他自己的贪欲在作崇,加之娶了二房生了次子以后,多年来对长子积累的无名火。
便一指趴在地上的史朝义:“让他跟你说。”
这次,史朝义的呻吟声,却听不清楚说什么了。
挣扎了一会儿后,又晕了过去。
蔡希德怒道:“大公子被打成这样,将军让他如何说话?马上九十棍了,他再有什么罪过也合该抵了!”
这一老一少两位颇得军心的将领如此受辱,有人已经看不下去了。
“李”字旗下,一员络腮胡子大将站了出来,禀道:“将军,本朝律令,杖刑一百就顶天了!大公子本来就体弱,再打下去,恐怕就扛不住了!”
他的发言赢得了众人的声援,很多低级将领和士兵都纷纷表示支持。
王亦和感慨,谁能想到,未来诱杀史朝义的人,就是如今这位正在为他求情的李怀仙。
但随即,“张”字旗下一员山羊胡子大将神色轻篾地看向李怀仙。
“史将军责罚大公子,自有他的道理,这不是正彰显了史将军军纪严明、一视同仁的作风吗!”
众人听言,均觉他强词夺理,暗暗摇头。
王亦和心下了然,此人便是本名张忠志,后来赐名李宝臣的。他和史朝义素来不对付,此时便在火上浇油。
而河朔三镇的最后一位,田承嗣,在自己的队伍里沉默不语。此人处事圆滑,两边谁也不愿得罪。
但史思明对这些人不予理会,他的死鱼眼扫过校场,最终竟落在王亦和身上。
“王都尉,你觉得呢?”
不是,又来?
王亦和心里大骂史思明奸贼,怎么就逮着我一个新来的欺负?
“禀将军,末将身份低微,怎敢与诸位大将同列?孔子曰:‘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’末将不敢乱生非议,愿从将军与诸位大将之言!”
一些胡人将领一听就笑了,笑王亦和文官出身掉书袋子。张忠志笑得尤为放肆。
王亦和懒得理他们,自忖这手太极打得无懈可击。
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分明看见史思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!
那是一丝早已看破的笑容。
他只用了一句话就单刀直入,摧枯拉朽一般斩破了虚招,几乎让王亦和那向来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濒临崩溃!
“那我就当着大家的面下令,在这校场内,特许你王亦和与诸位大将同级!”
他的右手骨节在左手一块棋子大小的玉石上,极为得意地规律叩动着。
“你,快作回答!”
坏了,这家伙不吃这一套。
天比较冷,王亦和额头上却出现了汗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