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亦和来到史思明的宅邸。
门口有两名甲士把守,见王亦和亮明了身份,便放他进去了。
堂内一个花枝招展的妇人,躺在一张木制熊皮躺椅上,百无聊赖地玩弄着一面团扇。
猛然间抬头看见王亦和走进来,手忙脚乱地用团扇遮住脸,像中了邪似的大声尖叫起来:
“来人啊!!!进贼了!!!”
王亦和吓了一跳,连忙单膝跪下行礼道:“末将不是贼人,是从军都尉王亦和,奉史将军之命前来拜谒二公子!”
转瞬间涌出一伙家丁,手上提着砍刀、木棍等家伙,把王亦和团团包围。
那妇人十分不信,连连叫嚷:“快!快把这贼人给我赶出去!”
王亦和有点来气。不仅耳聋,还眼瞎是吧?看不见我穿的这身衣服吗?
从腰间解下腰牌,高高举起,喝道:
“都看清楚没有?!这是军中信物,不能有假!”
再次重申:“我不是贼人!是史将军派来拜谒二公子的!”
这伙家丁平日里横惯了,哪里听得进去辩解,不由分说就要动手!
王亦和见好说不成,刷的拔出佩剑,横扫一圈,先把最近的几条棍子和刀隔开!
这伙家丁没见过这种阵仗,吓退好几步,那妇人更是脸色惨白,尖叫道:“杀人了!杀人了!”
却见王亦和扔了剑,转而把剑鞘拿在手上,警告道:“我要真是贼人,你们没一个能活的,还不信么?”
每日在战斗上勤学苦练,他早已不是那个连弓都拉不开的文弱书生了。
那妇人看见王亦和颤声道:“好汉,你……你当真不是贼人?”
“好,好。”
那妇人忙不迭地答应,打手势让家丁下去。这伙家丁却不走远,仍是在堂内边角处站定,警剔地盯着王亦和。
王亦和把剑鞘放下,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这位娘子,末将是来拜谒二公子的。请问夫人和二公子现在何处?”
那妇人尤豫道:“我……我便是史将军的夫人,不知将军找我家二郎何事?”
王亦和闻言,心中惊讶不已,又多打量了那妇人几眼。
本以为史思明作为安禄山的同辈,找的小老婆至少也该和段夫人年纪相仿。
谁知道这自己都能叫上一声姐姐的妇人,竟然就是史朝义的继母、史朝清的生母辛氏。
按理说这辛氏应该也算识人了,她本是范阳大族辛氏之女,出嫁的前一天碰巧看见了史思明,就对父母吵闹说,此人日后必定富贵,我非他不嫁。
不过从最终的结果来看,此女识人的特殊才能,似乎在嫁给史思明之后就消失了。不然她早该看到史朝义登基之后,她和史朝清被杀的结局了。
“末将不知是伯母,多有得罪!”
辛氏奇怪地问道:“你叫我什么?伯母?”
王亦和后退两步,躬身答道:“伯母有所不知,末将是范阳安节帅的女婿。”
辛氏却摇了摇头,恢复了往常的轻慢:“安叔叔的女婿我认得,是黑水都督李献诚,你也不用冒充了,到底是谁,如实招来罢。”
她这么一提,王亦和才想起来,自己之前倒忘了安禄山还有另一个女婿。
李献诚本是黑水靺鞨的首领,受唐朝招安,附属于平卢节度使管辖的安东都护府,安禄山便把长女安庆桐嫁给了他。后来随安禄山进京朝见,便得了这个赐名。
当下王亦和答道:“李都督的大名,末将也有所耳闻,节帅将长女庆桐许配给了他。末将蒙节帅不弃,恩准末将与他的次女庆淇成全鸾凤。”
辛氏将信将疑:“我来平卢之前,淇儿还是个小女孩儿,这些年过去,她也嫁人了么?”
王亦和道:“尚未完婚。”
辛氏想了想,道:“好吧!时间也对得上。你叫王亦和,对吧,贤侄?将军为何派你来见二郎?”
“正是,伯母。末将王亦和,字同尘的便是。”
王亦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,纠缠不清这么久,总算是可以进入正题了。
直接说自己是来当老师的?恐怕不行,这等于揣测了史思明的意思还拿出去显摆。
自己不是杨修,史思明的道德水平也不比曹操高。
抱拳的手微微颤斗,有些不安地道:“伯母……伯母恕我无罪,我才敢说。”
辛氏摇摇手中的团扇:“恕你无罪,说吧。”
王亦和这才迟疑地开口道:“伯父说……大公子他……他的品德,似乎不如二公子。伯父看我想和两位公子交往,便……便让我来见见二公子,学习他的……优秀品质。”
一听到史朝义,辛氏便很不屑地哼了一声。
“你伯父说的对,大郎就是个又蠢又没孝心还好吃懒做的家伙。不象我家二郎,他人可好了,懂得心疼爹娘……”
“既如此,我便唤清儿来。”
“阿方,快去叫二公子到这里来!”
一名仆人应道:“是,夫人!”
须臾,仆人领着一个孩童从楼上下来,到了厅堂里。
这小孩手上拿着一个弹弓,下来时还到处乱瞄,嘴里“咻咻咻”的念念有词。
王亦和忽觉眼前一花,幸好反应迅速,一个摆头躲了过去。回头一看,一块石子镶进了身后的墙梁上。
史朝清欢呼一声:“噫!好!打中了!”扔下弹弓,就跳到了辛氏的膝盖上。
王亦和有些尴尬,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熊孩子。
咳嗽一声,问道:“二公子……今年多大了?”
辛氏两只手抱着史朝清,抖了抖:“快说啊,你表姐夫在问你话呢。”
史朝清把头一抬,斜着眼睛,象在用鼻孔看人一样:“他谁啊?我咋没见过?哪来的野狗,敢自称是本公子的表姐夫?”
王亦和忍了。
要不是怕死,已经一巴掌呼上去了。
辛氏却丝毫不以为意,笑着对王亦和道:“这孩子不愿意说啊,我帮他说了吧,他还小,才十四岁。”
“才”?!
唐玄宗时候的十四岁,差不多可以结婚了啊!
王亦和心里很是火大,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气馁,继续问辛氏道:
“二公子平常喜欢玩什么?我了解了,之后才好跟他聊的进去啊。”
辛氏道:“他么,也没什么爱好……”
辛氏还在思考,史朝清从他母亲的膝上跳下来,神神秘秘地对王亦和说道:“本公子啊,倒是有个秘密。你过来,我说与你听。”
王亦和毫无防备地凑了过去,忽见史朝清袖子里寒光一闪,情急之下腰向后倒,双手摊开撑在身后的桌子上,这才看清一柄匕首擦着自己的鼻子划了过去!
王亦和伸手在鼻子上一抹,还好,没有破相,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拾起佩剑!
“你要干什么!”
辛氏和周围的仆人都吓了一跳,外围拿着器械的家丁又全部围了上来。
唯独史朝清脸上的表情,逐渐由失望转为兴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