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亦和还剑入鞘,握着剑柄的手还在颤斗。
刚才实在是太险了,多亏了这些天的训练。换作一个月以前的自己,恐怕就躲不开了。
“伯母多虑了,二公子只不过和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,我怎么敢还手呢?”
语调出奇地沉稳,却不知不觉中带了一点阴阳怪气。
“我与二公子初次见面,无冤无仇,二公子为何突施杀手?”
史朝清笑了,笑得很阴间,活脱脱就是一个青春版史思明的笑容。
“你是当兵的,对么?”
“你早晚是要死的。”
“与其死在战场上那些不知名的贱民手里。”
“死在本公子手里,算是你的福气了。”
王亦和听得毛骨悚然。
之前还用现代人的思维在想,史朝义称帝后,对付继母和弟弟的手段是不是残忍了点,现在看来,真不怪他。
史朝清一指周围的仆人,“他们,都这么认为。”
左看看,右瞅瞅,忽然走出几步,揪住一个小奴的脖领子,“你说是吧,阿力?”
那小奴阿力的面部肌肉抽搐着,连声说“是”,可王亦和听得很清楚,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!
“那就请你,给这位来客证明一下吧。”
史朝清举起了匕首。
王亦和一个箭步冲了上去,单手握住剑鞘,横向一拖,用一个恰到好处的力道,亮出了剑刃的根部。
宝剑横在额前,那正是史朝清手举匕首的高度。剑身将出未出,刃根架在阿力的头顶,当啷一声,匕首飞了出去。
史朝清恼羞成怒,挥拳就要打,王亦和死死抓住他的胳臂。
“王亦和!你干什么!”辛氏又尖叫起来,“你怎么跟孩子一般见识!”
王亦和拽着史朝清的胳臂,把他扔到辛氏怀里,冷冷地道:“这么小就视人命如草芥,我看他早就不是个孩子了。”
辛氏破口大骂:“王亦和!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从军都尉!你算什么东西!你去问问,军中多少大将,见了我家二郎也得恭躬敬敬的!”
王亦和把剑挂回腰间,再次拱手:“伯母,末将是节帅的女婿,与大公子兄弟论交,作为兄长,自该尽到管教的责任。”
“何况,让末将带一带二郎,也是伯父的命令。”
出乎意料的是,史朝清竟比他母亲要冷静,或者说,冷峻。
他盯着王亦和的眼睛:“你是谁来着?噢,想起来了,表姐夫。”
“刚才那两下子,身手不错。本公子赐你一个给我当奴仆的机会,如何?”
王亦和脸色一变,过了片刻,竟然笑了出来。
“放屁。”
他是气笑的。
史朝清根本不用教,在他爹娘的溺爱下,迟早会成为共叔段。
这还是往轻了说。共叔段算啥?就凭他刚才两次杀人未遂的行为,弄不好刘子业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而辛氏还在气急败坏:“你等着,我向将军诉你罪状!”
王亦和听了,淡淡一笑:“既如此,末将就不再叼扰,告辞了。”
史朝清喝令道:“把他给我围住!”
众家丁又围了上来,王亦和把他们都当空气,旁若无人地向外走,众家丁也不敢阻拦。
那个小奴阿力,早就躲在了最后面。
史朝清恼羞成怒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连说几个“你”字,却也没别的话可言。
王亦和在众家丁的环伺下,走出了史家大院。
刚才的有恃无恐,创建在权衡了形势后的基础之上。
要是史朝清真要令人围杀自己,那么拔剑相向血溅史家大院,就是正当防卫了。
与对史思明的畏惧不同。他既是长辈也是上级。
史朝清和史思明只差了一辈,但在安禄山的眼里,那就是天差地别。
老史是安禄山的兄弟,动一动安家犯事的人,无可厚非。
你小史算什么?史家的晚辈敢向我安家的晚辈下手?分分钟让你知道,什么叫做六亲不认。
……
辛氏还真是说到做到,估计已经在史思明枕边哭诉过了。过了几天,史思明又把王亦和喊了过去。
史思明上来就责问,为何对他老婆和儿子无礼。
王亦和有条不紊地辩解,自己对辛夫人完全是恭躬敬敬的。
对史朝清,王亦和也说出了他乱杀人的事情。知道史思明肯定不会在意,说这话只是为了道理站在自己一方。
最后表明自己办事的正确性:“伯父令我去拜谒二公子,我这个当兄长的怎能不全心全意地尽到责任呢?”
史思明阴森森地问了一句:“你觉得,我家二郎为人如何?”
王亦和不假思索:“做事雷厉风行,勇武而有胆识,可惜不是嫡长子,不然我一定会说,二公子是世子的不二人选!”
史思明笑了。这和他预料的一致。
王亦和只要见了史朝清,就会立刻放弃原有的观念,明白立史朝清为世子是多么的正确。
点点头说道:“好罢!你对二公子无礼一事,我也就不追究了。只要你多和二公子交往就行了。”
但这次王亦和的回答却出乎意料:“伯父,不可!二公子贤能,我反而不能和他交往了。”
史思明奇怪地问道:“这又是为何?”
王亦和正色道:“二公子是无师自通的贤才,亦和只不过是个迂腐的读书人。老话说得好,近朱者赤。虽然亦和很想向二公子学习,但就怕反而眈误了他啊!”
“这是第一点。还有一点,是出于亦和的私心。”
“亦和是个非常爱惜自己名声的人,如果我与倍受宠爱的二公子交好,就会落得一个趋炎附势的名声。所以恳请伯父成全!”
“最后一点。我的才能虽然不及二公子,却勉强可以引导大公子向好的方向改变。”
“为了伯父家兄弟二人的和睦,我愿意继续做大公子的朋友!”
史思明感叹道:“节帅的眼光真是好啊,选了你这么贤明的人当女婿。我要是有个女儿,定然抢在节帅之前了。”
“伯父谬赞了!”王亦和叉手答谢。
在这之后,史思明便放任王亦和出入史朝义家里,也不再令他去见史朝清了。
一切又回到王亦和所计划的那样。
给史朝义讲的故事,逐渐由平和转向激烈。
起初只是大舜、闵子骞、刘禅等等。夹杂着蔡文姬、文成公主。毕竟史朝义是胡人,听着可能觉得亲切些。
近几天,已开始向秦昭王与宣太后、秦始皇与赵姬过度。
距离初次造访史朝义的家中,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。
一名年少有才的文职人员,在打打杀杀的边关,属于稀缺货。因此这段日子里王亦和比较忙。
除了训练,还要应酬。
李怀仙派人邀请王亦和去他府上一坐,王亦和欣然同意。做客时言谈举止无有不当,与主人探讨兵法战阵,令李怀仙很是佩服。
蔡希德送给王亦和一大箱丝绸,希望他有空能教一教自己年幼的侄子蔡文景。王亦和答应了,每天晚上就拿出一个时辰,做了私塾先生。
田承嗣之前得知了王亦和的身份,已有攀附之心。见以主将史思明为首的众将都在和王亦和交好,便也找了个机会,让年仅四岁的爱侄田悦入学了王亦和的“私塾”。
学员只有两人。教室就在王亦和自己家里的客厅和前院。讲的无非是些四书五经、历史典故。
以及当时的热门课程,《流行歌曲创作》,也就是唐诗。
至于这些将门之子,听不听得进去之乎者也,那就不是王亦和需要考虑的了。
直到有一日,四岁的田悦问起了为将之道。于是兵法成了这所私塾里的选修课。
王亦和的军旅生涯,进入了一段平静而稳定的时期。
而他此行的目的,斩获战功的契机,也在一个多月后悄然来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