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亦和全身泡在河水里,只有呼吸的头和扒住圆木的右手露在外面。
左手被冰水泡得又痛又僵,几乎拿不住刀!
突然咚的一声,圆木一阵剧烈颤动,王亦和只觉一瞬间眼冒金星,五脏六腑都要被撞散了,身体一沉,整个人都没入水下。
“不好!”
蔡希德一声惊呼,死死盯着王亦和的那根圆木,所幸片刻之后,重新冒了上来。
两片巨大的浮冰前后飘过,正是刚才与圆木相撞的罪魁祸首
马燧和另一名门客也被吓坏了,赶紧各腾出一只胳臂,把王亦和的手按在了圆木上。
又是嗤嗤几声,对岸见王亦和等人渡过了中流,便开始放冷箭。大多数箭支都插在了圆木上,有些擦着后背钻入水底。
“方法奏效了!”蔡希德看得欣喜,“快放箭掩护!”
“一排二排轮射!不要有间隙!”
唐军密集的箭雨瞬间盖过了对面几支零星的散箭,压得契丹人根本没办法露头。趁着这个当口,已有三根圆木抵达了对岸!
王亦和脚踩在东岸水面下湿软的泥地,心里终于踏实了。西岸射来的箭雨一停,纵身跃上河岸,举刀大呼:
“杀——!!!”
没有盔甲,没有盾牌,十来个人用最原始的方式,朝陡坡之上发起了冲锋!
王亦和正飞步冲在前头,忽见自己右前方一个高举唐刀、跑出残影的人,正是马燧!
他心头一热,知道马燧绝非贪功,而是怕自己冲在最前面受了伤。
伏在坡后的五名契丹弓箭手,听得杀声渐近,放下弓箭,拿起马刀,正欲迎战,抬头只见一个儒生模样的人抢到近前,措手不及,一刀洞穿了胸膛!
王亦和见马燧手起刀落,干净利索,大声喝彩道:“洵美,好身手!”
自己双手持柄,拖在身后的陌刀抡圆,便朝着另一个契丹兵当头劈下。那契丹兵见到这血脉压制的陌刀,已经吓得呆了,手中马刀想要格挡,却怎么也不听使唤。
当啷!喀嚓!
连人带刀,斩为两段!
什么叫做“当其刀者,人马俱碎”!
王亦和第一次对史书上描述李嗣业陌刀的话,有了直观感受。
但见那契丹兵的尸首,断口处好似开了个彩帛铺,红的、黑的、紫的都绽将出来!
第一次杀人的不良反应,让王亦和的脑袋昏了一下,但随即恢复了正常。
原主身体里的那股将才潜力,连同着中国人自古以来充沛的武德,被一齐激发了出来。
五个契丹弓箭手很快地解决了,十几个勇士登上了河岸高地。
王亦和向下一看,一群契丹步兵正在像蚂蚁一样往坡上爬,人数粗略估计有好几百!
所幸没有骑兵。不然,仅凭自己一把陌刀,步兵决难阻挡骑兵的冲锋。
他脑子里气血上涌,振臂高呼:“弟兄们,随我杀!”
“不能,将军!”马燧的声音十分急切,“敌众我寡,主动冲杀不利!不如坚守河岸,等待援兵!”
一言点醒,王亦和猛然醒悟,急忙改令:“正是!听我命令!死守河岸!不能让契丹人上来!”
越来越多的人站上了坡顶。河岸上,木桩已经打好了,两条粗绳也已牵直,架桥的任务正如火如荼地进行。
再看这伙契丹兵,几乎已经冲到了鼻子底下,连帽子上的绒球都看得一清二楚!
“后退者,斩!”
王亦和命令既出,率先向最前面的两个契丹兵迎了上去,侧身避开砍来的一刀,来不及调转刀头,便用陌刀的长柄磕在那契丹兵的头上,却似做了个全堂水陆的道场,磬儿、钹儿、铙儿一齐响!
解决了一个,顺势往后一撩,那宽厚沉重的刀刃刺啦一声,划破了第二个契丹兵的腹部,向上一挑,那具身体的中轴在线,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血色沟壑。
这招名叫回马枪,从马燧那里学来的。平常练的虽然是枪,但这长柄陌刀两边开刃,尖头锋利,重量上还轻了些,刀当枪用也没有十分别扭。
这片高坡面积较小,契丹人数虽众,却不能一拥而上,这让王亦和手下将士不用同时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。
连挑了好几个契丹兵,王亦和已有点喘气,动作和反应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迟滞。
毕竟是文官出身,体能方面和正规军还是有不小的差距。他惊奇又有点慌乱地发现,原本感觉还挺轻的陌刀,渐渐变得十分沉重。
就在分神的一瞬间,王亦和只觉后心一凉,脑子陷入一片空白,扑的向前倒下。
他杵着刀柄,刚要爬起,却被一个人体砸到背上,又跌了下去。
人压在背后的感觉突然消失,一只染血的手柄他翻了个面。
“王将军!你没事吧?”马燧右手提着刀,左手猛烈摇晃着王亦和的肩膀。
“没事!”
王亦和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,脚边趴着一个契丹兵,背后刀口清淅可见,手上还拿着一把偷袭未遂的马刀。
“洵美,你救了我的命!”王亦和紧紧抓住马燧的手,颤声说道,“军情紧急,改日再谢!”
“将军,你体力不支了,先到后面休息一下吧!”马燧关切地道。
王亦和坚定地摇头:“不行,弟兄们还在战斗!”
一把撇开了马燧,拖着陌刀,再度冲向了旁边正在和一位门客缠斗的契丹兵……
马蹄踏在圆木上,浮桥上下沉浮,溅起水声哗哗作响。
援兵来了!
蔡希德挥舞着王亦和的佩剑,一骑当先杀入了契丹兵群中,两百名骑兵借势冲锋,恰如猛虎入羊群!
“王将军!”
李超、韦嗣先两骑双双来到王亦和身边。
“主公,没受伤吧?”韦嗣先给王亦和查看伤势,见只有胸口的一片淤青,才稍稍放了心。
“说了多少次,出门在外,别叫主公!”李超严肃地提醒。
“李先生教训的是!将军!”韦嗣先改口道,不停地擦着汗珠,“刚才我们在对岸,看到君倒下,差点被吓死了!”
“无事,无事!”
王亦和哈哈一笑,转头却瞥见乱糟的战团内,有几个契丹兵悄悄溜了出去,其中一个头饰较为鲜明,应是百夫长一类的低级将领。
而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小队唐军骑兵,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逃走了,还在追逐挥砍战团内抱头鼠窜的契丹兵。
不能让这些人逃了去,给延津州的契丹主力报信!
王亦和当机立断:“嗣先,你的马借我一用!李先生跟我追!替我报告给蔡老将军,王亦和追击遁逃之敌,暂时离队,即刻回来!”
“驾!”
……
辽水之畔,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
蔡希德下令就地扎营休整,打扫战场,清点战利品。
两匹马出现在了地平在线,王亦和和李超收割败兵,全数斩获而归。
王亦和马脖子铃铛旁悬挂着一物,正是那契丹百夫长的首级。
说来也有点好笑,王亦和对战场上的挥刀战斗是自来熟的,快马加鞭追上了二话不说,照背心就是一刀。
然后就到了献首邀功这个环节,却怎么也下不去手。最后还是李超帮他动的手,把那契丹百夫长的首级割了下来。
功劳簿上,王亦和和他的部下添了第一笔。
但王亦和却高兴不起来。
骑兵,折了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