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十四载，三月三十日。
大唐东北境，高句丽羁縻州，延津州。
说是州，其实就是一个屯子。四面没有城墙保护，几个一丈来高的小土台，就是这个屯子的全部屏障。
两个契丹兵腰挎马刀，在城东，不对，村东的一个小土台上站岗。他们的面前，是茫茫的群山。
虽然不知道头儿为什么要让他们紧盯着山里的动向。
这延津州西边是辽河，东边是群山，地势可谓极其优越。唯二薄弱的南北两侧，各有自家四千精兵把手，怎么会出乱子呢？
难不成还怕脚下这几个小卡拉米跑了吗？
还真是。
土台下面，有一个地牢，关着大唐安东都护马灵察等十几个人。
这个地牢本来是给原高句丽人准备的。要是觉得大唐的日子不好过，那就请你来这儿坐坐，管吃管住。
这次契丹突然再次反叛，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攻占了延津州，俘虏了安东都护府的人。
马灵察拳头攥紧，用力捶打着铁栏杆，双目布满了血丝：“真是悔不当初啊！早知那契丹要反，我为何不早点向朝廷请求增兵！”
“可怜我那三千个弟兄啊！就剩牢里这几个了！”
哐！哐！哐！
持续砸门。
“契丹狗！老子饶不了你！！！”
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、瘫坐着他的下属。所有人都戴着脚镣手炼。
其中一个人劝道：“马都护，这都半个多月了，公……还是别打了，省一省力气吧。”
另一人颓丧地道：“唉……说得是啊，半个月了！救援怎么还没来？”
又一人小心翼翼地问：“该不会不来了吧？”
马灵察当即喝止：“放屁！我说过了，有人突围了去，平卢军此刻一定知晓我安东军的情况！”
紧了紧拳头，“就是不知……大军行到哪了，路上有没有遇到契丹的阻碍。”
就在此时，两个契丹兵抱着一沓衣服，端着一盘饭食，来到了牢房前，从栏杆缝里把东西递了进去。
衣服都是干净的，饭食居然是米面和羊肉。
“咋了今个儿，吃这么好？你们家可汗过生日啊？”马灵察问道。
那契丹兵道：“那倒不是，可汗生日还有几个月呐。就是到月底了，咱要杀几个人祭山神。”
“断头饭呢。”马灵察冷笑一声。
另一个契丹兵道：“对啊，快吃吧，吃完了换身干净衣服，太阳一落山，就要把你们拉到山里。”
马灵察狠狠呸了一声，扭头吆喝道：“哥几个都来吃吧，啊！吃饱了一起上路！”
吃完了饭，瞅得那两个契丹兵走远了，马灵察把众人的碗都要过来，叠成一摞，全砸在了地上，碎片散落一地。
马灵察压低声音道：“不咱能白死，都给我把碎片捡起来藏在袖里。一会儿出去时，瞅准了，捅他丫的！”
有人正在换衣服，见马灵察坐着不动，便问道：“马都护，公怎么不换衣服？不穿白不穿啊！”
“对啊！走也要走的体面些！”许多人附和道。
马灵察道：“这帮契丹狗，想让咱自个儿收拾干净了，去祭他那劳什子山神，老子偏不！偏要恶心他！”
“对！不能便宜了契丹狗！”
众人群情激昂，纷纷脱下干净衣服，把又脏又臭的囚服重新换上。
……
延津州南边的小树林里。
王亦和下马来到蔡希德面前。
“怎么样？李将军那边连络好了吗？”蔡希德问道。
王亦和禀道：“都安排好了！张将军的二千人马也到了！末将与李、张二位将军约定，放火为号！”
“好！”蔡希德狠狠一掐胡须，“那咱们也不眈误，即刻进攻，别让这帮孙子吃了晚饭，做饱死鬼！”
“前面有四千契丹骑兵驻守，小王，你的兵只管往里面冲，不要怕被追，老夫自从后面掩杀过来！”
“是！”王亦和肃然应诺。
心里却在滴血。
真不想让弟兄们又冲一次……
但是，谁让他们都是骑兵呢？
小树林中，一队人马悄声无息地摸了出去。
马燧的脸色一直都很沉重，他对王亦和说道：“将军，直接面对的敌人有四千，而我们只有六百，就这样冲锋，伤亡会很大！”
王亦和象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样：“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到了。洵美，还记得我们在燕山路上讨论的战术吗？”
马燧眼睛睁大：“当然记得！步兵在正面推进，骑兵从两翼包抄。”
“但……”他随即眉头紧皱，“这样的话，正面就是三百对四千！兵力差距太过悬殊了！”
王亦和把手放在他的肩上，试图打消他的顾虑：“这就只能倚仗范阳老兵的战斗素养了。”
脸上闪过一丝担忧，“洵美，契丹骑兵的威力，你比我清楚得多。如果不这样部署，恐怕我们会全军复没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马燧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，但他没有想太多，身子一挺，举手道：“将军，大战在即，别说不吉利的话！燧遵从将军的命令！”
“好，这就对了。”王亦和肯定地点头。
“团练骑长独孤问俗听令！”
“在！”
“令你率本部步兵，排成圆形数组，稳步向前推进！在本将骑兵杀到之前，决不允许后退一步！”
“得令！”
独孤问俗骑在马上，手中提着一杆花枪，背后一张八十斤硬弓，慨然领命。
“副尉马燧听令！”
“在！”
“令你率一百五十骑兵，从左侧发起进攻！”
“得令！”
“其馀的人，”王亦和拔出佩剑，目光注视着前方，“跟我走！”
他调转马头，正要向右边分散，独孤问俗却注意到了他的眼睛，一直在侧目看向自己。
“将军，还有命令吗？”独孤问俗问道。
王亦和顿了一下，似乎尤豫了片刻，但随即决然地挥手道：“无了！准备战斗吧！”
太阳就要落山了，西面群山沐浴在晚霞中，格外绚丽。
驻守南面的四千契丹骑兵，出现了懈迨。
有些人已经下马，躺在草地上休息了，抱怨怎么还没开饭。
突然，地平在线出现了一支唐军。
斥候报告说，整整三百人大军。
“三百人？”骑将掏了掏耳朵，怀疑自己听错了，“找死来的！”
“上马！打草谷！”
四千骑兵争先恐后地扑向独孤问俗带领的三百范阳老兵。
打草谷啊，落在后面就没得吃了。
根本没人注意到，自家的军队的两翼，暴露出了严重的问题。
王亦和遥遥望去，黑压压的一片契丹骑兵，与自己部下那三百步兵的距离，正在急速缩近。
“就是现在！杀！！！”
不足一百五十人的骑兵队，象一把尖刀，插进了契丹军的侧后方！
当契丹人反应过来时，后阵已经大乱，一片刀光剑影里，自家人纷纷落马！
前部已经和那三百步兵交战了，急切之间无法掉转矛头。
终究兵力悬殊，随着时间推移，王亦和前方出现了越来越多面向自己的契丹骑兵。
“不好，他们在回头对付我们！”
就在这时，本已逐渐稳住阵脚的契丹军，似乎又遭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劲力量的打击。
是马燧！
他率队把契丹军阵拦腰截断，使其首尾不能相顾，一丈长的马槊在他的手中舞成漫天雪花，每一次手起槊落，马蹄下就多一具尸骸！
好个马洵美，名不虚传，真有大将之姿！
虽然一时占得上风，但敌军人多势众，己方兵势支撑不了多久。
王亦和心知不能恋战，对马燧高声呼道：“洵美！蔡老将军有令！直捣延津州！”
一边说着，一边挥剑隔开砍向自己脑袋的一柄马刀，顺势抹了这个契丹兵的脖子。
然后一提缰绳，胯下骏马长嘶一声，在乱军之中拐了个弯，带头杀了回去。
在马燧的掩护下，王亦和不足一百五十人的骑兵队成功杀进了延津州。
契丹兵大都屯在州外，因此在州内倒没遇到多强烈的抵抗。
到了一处高台，王亦和向南看去，蔡希德的五千主力已和城南的契丹骑兵混战在了一起。
东面群山还没有动静，北边的四千契丹骑兵却已听到风声，正火速回援，距离自己不足二里地！
“快！引火！”
手下抱来一垛干草，吹燃了火折子，又打开水囊，浇了点水上去。
一点火光划破黄昏，越燃越大，眨眼间烈火浓烟冲天而起。
然后，东边深邃的山间，亮起了漫山遍野的火把。
“李”字大旗，从斜刺里撞向了城北的契丹骑兵。
南北两方战局渐稳，延津州内已无危险，王亦和下令分散搜寻，捕杀契丹残兵。
还有最重要的，下落不明的安东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