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有人来报,已经找到了安东都护马灵察等人时,王亦和腾的站了起来。
“快,给我带路!还有你,赶紧上报蔡老将军!”
安东都护府与平卢军同属平卢节度使治下,这位马灵察马都护算得上是个大人物,与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同级。
按理说,参加这次救援行动的人员里,都是他的下级。王亦和不敢怠慢,唯一的顾虑,是自己的级别还够不上迎接的工作!
王亦和迫切想要见到马灵察,不仅仅是担心上级的安危,更是因为,此人身上,背负着一桩历史悬案。
对此,王亦和有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测。
此人会不会就是前任安西四镇节度使,原名夫蒙灵察?
如果是的话,王亦和不希望他出现任何危险。
他是名将高仙芝、李嗣业的老上司。很可惜,在安史之乱中,与他的两位老下属先后殉难。
在潼关之战,高仙芝被中使边令诚冤杀了。三个月后,马灵察被安禄山的部下吕知诲毒杀。三年后,李嗣业在邺城大战中中箭不治身亡。
安史之乱死了太多的大将,在这之后,大唐再也没有能力维持对边关的掌控了。
不说藩镇割据称霸一方,就是吐蕃、契丹这些路边一条,也敢来咬上两口!
然后就是乱哄哄的五代十国,蜀后主、李后主们浪漫的词律格调。
嗯,是挺浪漫的,和东晋十六国一样浪漫。
王亦和想救人。
若大唐天可汗不死,诸良将犹在,怎会落得跟司马晋一个下场!
至少,继任者绝不会是大宋……
——你是哪里来的野和尚?
——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。
——圣僧,有礼了。
这才是独属于大唐的浪漫啊……
一眨眼的工夫,来到了东边地牢入口。
里面走出来一个怒气冲冲的人,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破烂囚服的人,还有几名平卢军的士兵陪同。
“平卢军从军都尉王亦和,奉命营救安东都护!”
王亦和跳下马来,叉手恭迎。
那个愤怒的人把手上的碎瓷片一扔,吼道:“给我牵匹马过来!这帮兔崽子溜得倒快!”
“是!嗣先。”王亦和授意道。
韦嗣先应了一声,把缰绳交到马灵察手中。
“恩!都尉,”
马灵察上马一试,不由得心下暗赞,平卢军骏马果然名不虚传!
向王亦和招招手:“你的剑,给我用用!”
王亦和解下佩剑,双手奉上。
“有几个契丹狗溜了,老子要亲手宰了他们!”
马灵察掷地有声,丢下一句话,策马疾驰而去。
“马都护,不可大意!”
王亦和刚刚稳定下来的心情又慌了,急忙从韦嗣先手里抢过唐刀:“李先生,这里交给你了!洵美跟我追!”
好不容易把安东都护救了出来,万一他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,这罪名自己是万万担不起的。
追出了几里地,才赶上了逃窜的两个契丹兵,这两人见马灵察越追越近,回身放箭。
用的竟是连珠箭法!
王亦和捏了把汗。
却见马灵察骑速丝毫不减,长剑在手唰唰唰几下连拨,契丹骑兵的连珠箭竟全被他拨开了!
身旁的马燧见状,脸色大变,惊呼一声“将军!他——”便目定口呆了。
王亦和问:“洵美,怎么了?”
马燧摇摇头,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:“将军,请……请容燧再看一会儿!”
两人在后面穷追不舍,马灵察已赶上了那两个契丹兵。
但见电光石火之间,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,长剑已然出鞘,血光飞溅,一个契丹兵翻身落马。
长剑砍翻一人,似有回收之意,只待收势之后,再出第二招。另一个契丹兵见有机可乘,挥马刀就向马灵察当胸劈下。
然而又是一次快如闪电的出手,那契丹兵惨叫一声,手臂飞了出去,马灵察紧接一剑,送了他个透心凉!
“好厉害!”王亦和不禁喝彩。
下意识地就把马灵察的招数,和李超交给自己的剑法作了对比。结论是,自愧不如。
马灵察剥了那两个契丹兵的衣服,把两柄马刀包在衣服里,连同佩剑一起交给王亦和:“你拿着吧!送你了!”
转过身来,正待上马,却看见面前一个人正朝他躬敬行礼,正是马燧:
“马都护!末将斗胆请教:公所使的剑法,有名字否?”
马灵察摸了摸胡子,道:“这是我家传剑法,唤作‘出手剑’。怎么?你想学?”
“出手剑”三个字出口的一瞬间,马燧心中的疑惑顿时化作一眶热泪,倒身下拜:
“族叔!”
“扶风马氏之子马燧,拜见族叔!”
“出手剑法失传已久,燧只见过三张残页,不曾想到在公手中得见全貌!”
王亦和愣了,好端端一个战场残局,怎么突然变成大型认亲现场了?
不能因为人家也姓马,你就强行拉人家的亲戚吧!这多冒昧!
马灵察也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道:“小子,看模样你是汉人吧?我是羌人,马姓,夫蒙氏,你认错亲戚了吧!”
马燧见他迟疑否认,便毫不尤豫起身走到自己的战马旁,拿起了插在地上的马槊。
“马都护,请看此枪法,公可识得?”
他舞了一段家传枪法,正是王亦和几乎天天向他讨教的。
谁知马灵察看了马燧的表演,表情由不当回事,逐渐转为愕然震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这枪法?”
马燧收了枪,复拜道:“我扶风马氏,自先祖汉伏波将军马援初创枪法起,世代相传。到了三国时,蜀汉骠骑将军马超自创‘出手剑’,却随蜀汉灭亡而失传,不想竟在公手中复现!”
马灵察象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醉,缓了好一会儿,才如梦初醒:“原来……竟是如此么?”
“马槊给我。”
他从马燧手中要过马槊,也舞了一段,王亦和看得明白,他的枪法与马燧的框架极为类似,但具体招式上仍有不小的区别。
演毕,马灵察脸不红气不喘,将三十斤的马槊还给了马燧,摸着胡子,百思不得其解:
“可……这是怎么一回事?为何我却从来不知晓?”
王亦和历史系研究员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。
种种历史疑案,像拼图一样拼凑在了一起。
“马都护,末将斗胆有个猜想!”
马灵察的枪法,应该源自马岱的那一支。
鉴于《三国志》缺失记载,古今历史学界普遍认为,蜀汉亡后,马超的后人被尽数屠戮。
但马岱的后人却活了下来,一支族裔直到明清时期还活跃在四川,也就是唐朝的剑南道一带。
王亦和大胆推测,马岱的后人不愿从仕晋朝,转而投奔羌人。由于马氏在羌人心中“神威天将军”的名望,羌人便派本地大族夫蒙氏与他(她)通婚。
而马超所创的出手剑法,也由此传入羌人。所以扶风马氏的直系后代马燧,枪法是正宗的,剑法却没有传下来。
四百多年后,到了唐朝,夫蒙家族的人早已记不清祖上有哪些人了。
王亦和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,隐去了后人的考证。
马燧也是个读书人,听了连连点头,不然何以解释如此巧合,自家剑法竟在一个羌人手中?
马灵察感慨地道:“好啊!如此说来,我身上也带着些汉人血脉了!”
他看着马燧,这位新相识的族侄,“贤侄,多亏了与你相认啊!”
“不枉我为本朝披肝沥胆这些年,从安西辗转到安东,从突厥打到契丹!”
他举起右手,砰砰地拍了两下左胸口:“本打算再过几年,就告老还乡的。看来啊,我这一身,要终了在这边关了!”
王亦和也湿了眼框,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却又没说。
真的很想告诉这位老将军,要多保重,不要跟安禄山硬碰硬,实在不行服个软,找机会西归唐朝。
但马都护如此忠肝义胆,到时候要保他性命,劝他暂时归降安禄山,更是难上加难了。
王亦和独自返回了延津州。
马燧向他请示,要留在原地,请求马灵察传授剑法,并且自告奋勇护送马都护回府。
王亦和说,仗打完了,回去蔡老将军要论功行赏,你可别错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