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禄山的大军以风卷残云之势席卷了河北,现在拦在他们面前的,只有滚滚的黄河了。
已有两支前部渡过了河,一个是李怀仙、田承嗣、史朝义的八千步骑兵团,即将兵临洛阳;另一个是崔干佑、王亦和的三万人马,已经攻下了陈留。
“攻下”这个说法其实不准确。陈留郡的九千多名将士在象征性地抵抗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,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,就投降了。
此刻,崔干佑正坐在太守府内,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,听着呈上来的汇报。
太守郭纳在台阶下面,躬身叉手,面色非同寻常的镇定。
面对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反贼,为了保全一城百姓的性命,郭纳作出了投降的决定。
我都这么乖了,总不能还把我杀了吧?
王亦和从郭纳手中拿过一份陈留军吏名单,念给崔干佑听:
“官军六千人,团练兵三千人,太守一人,长史一人,防御使一人,团练使一人,校尉二人……”
崔干佑听毕,令道:“将名单整理毕,遣使者还报节帅。城中守备全部换成我部军士,严守城门与府库。自太守以下,所有军吏暂时解散,待节帅号令,再行处置。”
“是!”王亦和领命。
“报——”
一名小卒急步入内,单膝跪禀:“崔将军,节帅来信!”
崔干佑接过信函,打开一看,眉头一皱,便叫王亦和过来:“贤侄,你看这信怎么回?”
看来安禄山是又遇到麻烦了。王亦和暗笑。
从婚宴上当众斩杀朝廷中使开始,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可以说是达到了顶点,安禄山已经养成了遇事不决问女婿的习惯。
一看信上的内容,更令人啼笑皆非。
安禄山问,你们咋过的河?
“怎么过的河?”
王亦和与崔干佑面面相觑,一齐看向那小卒:“大冬天的,河面结了两尺厚的冰,直接走过去不就行了?”
那小卒道:“二位将军有所不知,节帅大军已经抵达灵昌郡,但那灵昌太守不识时务,凿开了冰面,想以此阻我大军。现在水流湍急,还夹杂着浮冰,根本过不去!”
灵昌就在黄河南岸,地理位置十分优越,黄河便成了守卫灵昌的一道天然屏障。
巧合的是,唐朝的灵昌郡,现代叫做延津县,与上次平卢军救援的延津州,仅有一字之差。
不巧的是,这次和上次强渡辽河时的情况大不相同了。上次可以借助圆木遮挡冷箭,令敢死队先游过河占领要地,先击退敌军,再搭建浮桥。
但这次波涛汹涌的黄河,又岂是小小的辽河能够比拟的?人抱着木头跳下去,分分钟就冲不见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王亦和这才开始重视这个问题,“大军南下,难道没有带渡船吗?”
那小卒答道:“有是有,但一次只能载十几个人,人还没到对岸,就被乱箭射下来了!”
“嘶——”王亦和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……你让我想想。”
一旁崔干佑打趣道:“贤侄啊,节帅这是真拿你当诸葛亮了。”
王亦和苦笑道:“是啊,这根本就不是战略战术问题,这是天时地利的问题。我又不是神仙,拿冬天冻不住的黄河有什么办法呢?”
此时虽然距离《三国演义》成书时候还为时尚早,但广大劳动群众已经产生了自己的说书体系,一些名人轶事被染上了神话色彩,比如诸葛亮借东风、姜太公冰冻岐山等故事已经初具雏形。
这类故事中最具代表性的,当属唐传奇。唐传奇延续了魏晋志怪小说的风格,在真实历史人物事件的基础上,添加了一些神鬼灵异的虚构元素,这也是蒲松龄《聊斋志异》的灵感来源之一。
但王亦和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啊,既不是鬼也不是神,让他想办法把解冻的黄河重新冻上,这不是为难人吗?!
王亦和问道:“节帅能否……再等几天?现在河面初凿,水流湍急,难以冻结,如果能够稍微等几天,在这样严寒的天气下,应该能重新冻上。”
那小卒面露难色:“王将军,节帅说了,今明两日必须攻下灵昌。军令是等不得,小的也是奉命传达,还请王将军勿要怪罪。”
王亦和忽然释怀地笑了:“那这样吧,我再想想,你先歇会儿。大冷天的,你传达命令也不容易,来人,赏热食!”
那小卒喜道:“多谢王将军!”
王亦和授意,郭纳忙令人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,那小卒正好跑得饥了,便端着汤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。
王亦和看他吃着,看似不经意间说道:“你为什么要跑几百里的路来问我呢?节帅帐下那么多谋士,都不在节帅身边吗?还是说他们都没有良策,才来询问我这个武夫?”
那小卒一边吃,一边含糊不清地应道:“有啊,严孔目、高掌书、张先生都在,但他们也没商量出来什么结果。”
这不就套出话来了吗!让安禄山找自己问这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肯定又是严庄这老东西的主意。
王亦和愈加讨厌严庄了,没见过谁还在打天下的时候,就开始起内讧排挤贤才的。
哪怕这天下还没打完,就算是安禄山刚在洛阳称了帝,考虑立安庆绪还是安庆恩的时候,你严庄为了护着安庆绪,再闹这一出都算合理,毕竟世子之争向来如此。
现在就开始谋害大将,有此等奸臣当道,难怪你伪燕不得长久。
但没时间抱怨了,小卒吃完了汤饼,还在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的答复。
水流湍急,河面难以结冰。
那要是水流不急,是不是很快就可以结冰了?
王亦和不懂物理,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能否实行,面对这迫在眉睫的问话,只能试一试了。
他问道:“你从灵昌过来,那边黄河北岸的地形和植被情况如何?”
那小卒答道:“一马平川,土地也松散,马蹄子都能陷进去!长了很多的树,但大冬天的,几乎全枯萎了,叶子也都掉光了!”
这种古代的通信兵,同时还兼有斥候侦察的职责,将沿途地形地貌记在心里,乃是他们的本职工作。
王亦和道:“好,你回去告诉节帅,让大军挖土砍树,集中堆在一起,然后全部倒进河里,把河道阻了,水流放缓,或许可以更快结冰。”
那小卒不敢怠慢,答应一声,便跑了出去,府外立刻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安禄山的急事处理完毕,崔干佑、王亦和两人也得到了休息的时间。
王亦和问接下来行动如何,崔干佑说,暂时在这陈留郡里休息,等待节帅大军到来,再一起向荥阳进发。
荥阳是洛阳东面的最后一道屏障,攻下了荥阳,洛阳便唾手可得了。
安禄山的鲸吞蚕食计划,就是要从河北开始,南下再西进,收取东都洛阳,再发兵进攻潼关,打开西京长安的门户。
他打着如意算盘,长安一旦拿下,这天下就该归属自己了吧?
但大唐的轫性,绝不仅仅在于一个长安。
在东都洛阳,叛军即将遇到第一个阻碍。
新任范阳、平卢节度使封常清,已经抵达洛阳,招募了六万士兵,截断了作为东都门户的河阳桥,严阵待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