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禄山手谕已下:用王亦和之计,黄河一夜结冰,大军踏冰而渡,轻取灵昌郡城,半日内将抵陈留,令陈留先锋军先备休整。
听到讯息时,王亦和得意地哈哈大笑:“真是有如天助啊!连我也没有想到,这样就能让黄河的冰融而复结!”
那传令的小卒也趁机奉承巴结道:“是啊是啊!王将军呼风唤雨,神机妙算,军令一出,那黄河也得听君的话啊!”
看起来,这样的恭维话,也能让王亦和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听着十分享受。
他得意之情溢于言表,嘴上却还在故作谦虚:“哪里哪里,天意如此,多亏节帅洪福齐天,我不过是率先预感到了征兆而已!”
那小卒愈发眉飞色舞了起来:“王将军过谦了!君解了节帅的燃眉之急,让大军得以顺利渡河,此乃大功一件啊!自节帅以下,谁人不对君的功绩赞不绝口!”
“哦?”王亦和故意问道,“那你说说,都有谁称赞过我啊?”
那小卒掰着指头道:“节帅,田将军,守忠将军,严孔目,高掌书……”
王亦和啧啧称叹:“这么多人!看来诸公也真是看得起我了!”
一旁的崔干佑不悦地提醒道:“贤侄,节帅很看重你,我也知你有些本事,但真正的大事才刚刚开始,你切不可骄傲自满啊!”
王亦和连忙点头称是:“崔叔教训的是,亦和一定多加注意。”
崔干佑道:“年轻人嘛,意气正盛是正常的,为叔也只是提醒你”
安禄山大军那边,严庄私下里询问亲信:“他是什么反应?”
得到的回答是:“他很得意,还因此被崔将军训斥了一顿。”
严庄摸了摸脸上的肥肉,小眼睛发出窃喜的光:“那就对了,嘿嘿,这小子,咱们就捧杀他,不信他不飘!”
而王亦和这边呢?悠哉游哉,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样。
这个传令的小卒是个老实人,问他什么,他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什么。
严庄一反常态,不给自己使绊子,反而和别人一起称赞自己,肯定有鬼。
多半就是想引诱自己露出破绽,好找个机会向安禄山告状,说自己恃宠而骄,骄傲放恣,最好能加点处罚,比如稍稍削了自己兵权什么的。
那就将计就计,让他以为我正在变得逐渐骄矜,放松警剔。
再说了,自己表现得放纵一点,只要不超过安禄山的底线,说不定在安禄山的眼里,还是件好事呢!
至少可以表明,王亦和这个外戚,没有觊觎那个位子,是吧?
“节帅的大军,还有多久到?”
安禄山接连派出好几个传令兵,催促陈留早点做准备。大军只在陈留停留一日,便要启程前往荥阳。
王亦和见传令兵来得频繁,便如是问道。
这传令兵道:“不到一个时辰!你们军须尽快做好准备!”
崔干佑道:“餐食已经命人去做了;军队来了,可直接住在民房中。贤侄,我率少部人马前去迎接节帅,城中事务,一切由你负责,你须照应好!”
王亦和应诺道:“崔叔放心,我理会得。”
崔干佑带了三千人,出城去接安禄山了。
王亦和把太守郭纳叫来。
郭纳正想着是不是头子要安排什么庆功宴之类的,一进来看见王亦和的脸色异常凝重,也吓了一跳,
王亦和严肃地告诉他:“你赶紧去疏散城中将士和百姓,叫他们别看热闹,全部回家,去山里,反正全部躲起来,不要让我家节帅见到!”
郭纳不知何故:“将军,这是为何?万一安大夫要检阅,军吏躲了起来,岂不是反为不美么?”
王亦和急得声音骤然提高:“我这是在救满城百姓!没时间跟你解释了!你照办就好!”
“是,是。”郭纳赶紧遵命。
“还有,我问你,”王亦和道,“城中囚犯有多少?”
“这个……将军请少待。”
郭纳翻出一本典狱簿,“本郡羁押死刑犯三十一人,流刑犯一百五十五人……”
王亦和打断道:“直接说总数!”
“共计九百七十五人!”
王亦和闻言,跌足道:“哎呀!怎么这么少?”
郭纳苦笑道:“将军,本郡教化民风俱佳,这些囚犯都是长年累月总计的……”
王亦和道:“好了好了,你赶快把这些囚犯全部放出来,换上干净的衣服,让他们在路边夹道迎接我家节帅!”
郭纳还是不解地道:“可是……他们都是罪犯,有伤风化啊!为什么不让良民去迎接呢?”
王亦和喝道:“你且听令!过后你自会知道!”
“是,是。”郭纳便不敢再问了。
郭纳出去之后,府里就剩下王亦和一个人,焦急地来回打转。
“但愿这些无辜的百姓,能够逃过一劫啊!”
……
安禄山领大军进城了。
王亦和在路边恭迎。
馀光瞟见前面后面站了一个驿官,捏了把汗。
“陈留太守郭纳,再拜安大夫虎威!”
由郭纳带头,身后一众官吏和囚犯,一齐跪下。
“恩,”安禄山很满意,“听说没打多久,你就投降了,也算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了。”
就在一片和平的气氛中,那个驿官出列了。
他说话的声音,在王亦和听起来,就象丧钟:
“安大夫,长安急报!”
安禄山刚下了车,王亦和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驿官呈给安禄山的一封信函。
安禄山打开信函的一瞬间,时间仿佛停止了。
王亦和感到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呕了出来,一种极其强烈的不适感让他站得笔直的身子,不由得微微弯曲。
咚!
安禄山肥大的身躯仰面跌在了地上!
“节帅!”
“节帅!”
众将纷纷上前扶住安禄山,却听他颤斗着声音,喊出了一句话。
王亦和心中一沉,该来的,是逃避不掉的。
只听安禄山长声惨呼,恸哭道:“儿啊!他们怎么把你杀了啊!”
是的,安庆宗的死讯,已经从京畿传到了河南。
“节帅!节帅节哀啊!”
所有人都在陪着安禄山一起哭,都在试图进行安慰。
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又岂是人力能够阻止的?
安禄山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最悲痛、最愤怒的呼号,不象是人能发出来的,倒象是一只踩中了捕兽夹的野狼。
他只说了一个字:“杀!”
“杀谁?”崔干佑问道。
安禄山拔出佩剑,刺进了满脸惊愕的太守郭纳的身体。
“他,他,还有他们。”安禄山的肥脸已经哭得不成人样,指了指周围跪着的一圈囚犯,“全杀。”
“杀!”
从崔干佑开始,叛军将领一个接一个地添加到了这场屠杀中。
只有一个人置身事外。
王亦和看着成片倒在血泊中的,高高兴兴迎接安禄山的人,他们脸上热情而躬敬的神情甚至都没有完全散去。
历史上,安禄山在得知长子安庆宗被处死后,为了泄愤,杀了数以万计的陈留降兵。
这次,在王亦和的安排下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侥幸保住了一条命。
但王亦和心中还是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。
被拿去以命换命的近千名囚犯中,绝大多数都罪不至死。
电车难题在此刻具象化了,而王亦和在无意识间选择了变轨。
事后,王亦和患上了严重的ptsd。
晚上睡觉时,时常感觉自己泡在了一缸血水里,身体还在逐渐冷透。冷至冰点后,就会惊醒。
……
安禄山杀完了人,双眼布满血丝,拄着剑坐了下来,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胡汉混杂的音节。
“他们,都该死。”
“大郎的命,换不来。”
当崔干佑请示是否屠城时,安禄山点了点头。
王亦和急了,上去争辩,但安禄山用蛮力一把将他推开了。
万幸的是,有王亦和提前打了招呼,安禄山带着这帮兵痞子,搜了半天,也没搜出几个人。
经此一役,陈留人大都对王亦和心怀感激,但也注定会有那么几个,怀有别的想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