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山太守颜杲卿正焦急地踱着步,围桌而立的几位要员脸色皆是凝重。
就在刚才,斥候报告说,南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一伙叛军,人数不下一万,前面几个郡太守的脑袋就悬挂在旗帜上。
敌情不可怕,可怕的是人家刀尖都戳到你眼皮子底下了,你才反应过来!
“袁长史,你马上派人分别通知博陵、饶阳、赵郡、文安、河间五郡,围攻范阳的计划取消……”
颜杲卿卡了一下,为了义军的存亡,终究说出了很伤自尊心的一句话:“……如果有可能的话,还请他们前来救援。”
袁履谦领命而去,颜杲卿又问那斥候道:“西边的情况如何?朔方军,河东军,出来了吗?”
那斥候答道:“禀使君,朔方军前部离这里还有十天的路程,河东军还没有消息。”
“这不对呀!”颜杲卿喃喃自语。
七日前,颜泉明、贾深、张通幽三人携奏表、求援信和叛将李钦凑的首级,翻过太行山,从河东前往京师。颜杲卿叮嘱说,希望能顺便向河东借点儿兵。
“此地离太原四百里之遥,他们轻装快马,怎么说也该到了。就算河东军队还在集结,还没有出兵,也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啊!”
藁城县令崔安石忽然说道:“颜公,会不会是太原府尹王承业那厮在搞小动作……”
“住口!这怎么可能?”颜杲卿急声喝止,大敌当前,军心绝不能受到动摇。
崔安石坚持把话说完:“王承业他本来就是个嬖臣,先是做了殿前羽林侍卫,受到陛下宠爱,才派他去地方当大官的,难保不会动什么歪心思。”
颜杲卿摇头道:“不,不会的。几个月前安禄山那杂胡反叛之初,去河东征召兵马,王府尹都没有听从。他是个义士,怎么会见死不救?一定是有别的紧急情况。”
他坚定地看向众人,“叛军兵临城下,请诸位随我固守城池,只要再坚持几天,等到河东、朔方,还有五郡的将士们支持很快就到!”
“愿随颜公,讨诛逆贼,誓死不退!”
常山城的将官们齐声应答,有很多人嗓子已经哑了,仍然义无反顾,呼声震天动地。
所有人都没有想到,就在两天前,四百里开外的大唐北都,太原府。
上演了一出堪称安史之乱期间第二无耻的事件。
为什么是第二无耻?因为最无耻的,是明年唐肃宗李亨答应回纥,帮咱一起揍安禄山,揍赢了,地盘归我,钱和娘们儿归你。
崔安石猜对了,乱子就出在那个太原府尹王承业的身上。
颜泉明、贾深、张通幽三人到了太原,王承业设宴款待了他们。问起河北的情况时,颜泉明慷慨陈词,说道激动处,不禁痛哭流涕,将父亲颜杲卿的亲笔求援信交给了王承业。
信上字字泣血,让安居河东、太平无事的王承业感到触动和怜惜,他收好了求援信,郑重表示,请颜公子放心往诣京师,自己即刻点起河东一万兵马,明日出井陉,驰援常山。
晚上,王承业给三人安排好了住处,独自回到府中,没有立刻就寝,而是把那封求援信拿了出来,放在书案上,借着烛火,细细再读。
他好歹也是当过将军的人,反复思量之下,还是觉得叛军势大,仅凭自己久疏战阵的一万人,虽可暂解河北燃眉之急,终究难以影响大局。
思来想去,他决定给朝廷写一封奏疏,详陈河北义军奋起抵抗叛军的壮举,以及孤立无援的困境,请求朝廷早日催促朔方军,速速发兵进围河北。
那李光弼动作也忒慢了,说是要出井陉,说了都十天半个月了,却一个朔方兵的人影也没见着。
王承业正提笔写字,忽然门口灯影一闪,似有人闯了进来。王承业瞬间掐灭蜡烛,刷的拔出佩剑,喝问:“什么人?”
现在是非常时期,他还以为是有人行刺,或者是盗寇趁乱打劫来着。
毕竟平日里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贼,偷东西敢偷到太原府的头上来。
却听那人小心翼翼地道:“王府尹,且休动手,是下官!”
王承业听得声音耳熟,一手仍举着剑,一手拿起火石,擦了几下,重新点燃了蜡烛。
“张县令,怎么是你?”王承业呵责道,“夜深人静,你鬼鬼祟祟擅闯本府,是何居心?”
来人正是张通幽。他区区一个县令,跟太原尹的级别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,此时慌忙举起双手,以示自己并未携带兵刃。
“王府尹,下官有密事相告,事关常山,十万火急,不得不避人耳目,深夜造访!”
王承业皱眉问道:“却是何事?”
张通幽却没有立刻回答,瞅了瞅桌上的一条信帛,问道:“方才在宴上时,王府尹看了颜常山的信,可是正在向朝廷写奏求援?”
王承业点头道:“正是。怎么,你是为这个?那就不必操心了。”
张通幽问道:“可否使下官一看?”
王承业道:“拿去看罢。”
不料张通幽拿过那条写了一半的信帛,看也不看一眼,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,甩手放在烛火上点了,一股焦糊味直窜鼻孔!
这一下猝不及防,待王承业反应过来时,信帛已烧成了灰!
“张通幽!你……你竟敢烧毁本府奏疏!欺君罔上,死罪一条!”
王承业大怒,正要喊人来把张通幽拿了,张通幽跪下求道:“王府尹且慢!容下官一言,若不合王府尹尊意,下官死而无悔!”
王承业拿剑指着他,道:“你且说来。”
张通幽抬起头来,看着王承业的眼睛,目光不再畏惧,而变成了直击灵魂的拷问。
没错,之前他在颜杲卿等义军面前唯唯诺诺,都是装的。为的就是这一刻,给这帮胆敢侮辱自己的家伙反戈一击!
“王府尹,君应该也不想让人知道,君和叛军魁首王亦和,有内外勾结之嫌吧。”
此言一出,王承业尤如五雷轰顶,表情呆滞,愣在了原地!
他半晌才回过神来,喝道:“放屁!你胡言乱语,诽谤上级,该死!”
声音震而发颤,显然是色厉内荏,心虚了。
张通幽任由那剑尖触碰到自己的喉咙,不慌不忙地道:“下官是为王府尹合计。杀了下官,只恐王府尹遭到灭族之祸啊!”
王承业又怒又无可奈何,只得放任张通幽接着说下去。
“王府尹不必相瞒,家兄通儒与王府尹的族侄大燕东平王王亦和是同僚,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,家兄与下官也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去年王府尹派人向东平王求助,当时他还是东平郡王府司马,请他帮忙处理韦陟遭杨国忠弹劾一案,王府尹还没忘吧?”
王承业听他把事件报得如此精准,心里又惊又苦,兀自强装镇定道:“那又如何?”
张通幽道:“王府尹可否先让下官起来,这样说话实在不方便啊。”
王承业收回佩剑,后退两步,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。张通幽站起身来,毫不客气地与王承业面对面坐下。
“王府尹,咱们还是把话挑明了说吧。”张通幽二郎腿一翘,“下官出身于清河张氏,本族父老呢,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路走窄,于是下官与家兄通儒,便各自在大唐圣人和大燕皇帝手下当了差。”
“此种手段,王府尹应该是极为熟悉的呀!这不正是博弈之徒两头下注、永不赔本儿的手段吗!不光我清河张氏如此,君的太原王氏,在这方面也绝不会比我族差啊!”
张通幽等了一会儿,见王承业嘴角紧绷着不说话,心知已然拿捏了,笑道:“难道不是吗?王府尹总领太原为相,东平王入赘安家为将,如此看来,太原王氏的打算,不也是想两头通吃吗?”
王承业阴沉着脸道:“张县令,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。你刚才说,若本府不听你的话,便要面临灭门之灾了?快给本府解释清楚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