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灵察前脚刚走,安禄山的中使后脚就到了。
此人生得尖嘴猴腮,精瘦精瘦的,看起来机敏干练。王亦和觉得在哪里见过,便问道:“公公有些面熟,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。”
那阉宦尖声细气的笑道:“大王日理万机,忘了小宦也正常。还记得那日大王初到范阳时,正是小宦携命夜半造访,将陛下赠予的精铁锁子甲带到大王府上的!”
“哦——对!”王亦和一拍脑袋,“原来是这位公公!那咱们可算是有缘啊,在平卢又碰面了!来来来,快请坐!”
那阉宦连连摆手:“大王威严,小宦岂敢僭越!小宦还是就站着吧。”
吸取了唐国的教训,燕国的中使没有那种骄横跋扈的姿态,权力小得可怜,和一般的使者没什么两样,只负责传递重要信息。
王亦和笑道:“客气啥?公公是陛下身边之人,别人不知道我的脾气,公公还不知道吗?坐吧坐吧!”
那阉宦推辞不过,躬身就座。
王亦和问道:“不知公公高姓大名,居何要职?”
那阉宦有些尴尬地笑了笑:“小宦是自幼生于乡野之人,姓名粗野,恐入不了大王的尊听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王亦和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,心想多半是李狗蛋王铁牛之类的,弄不好穷苦人家的孩子可能连大名都没有,起个诨名糊弄一下就完了。
只听那阉宦自报家门道:“小宦名叫李猪儿,就是那个马牛羊鸡狗猪的猪,托大王的福,现为禁中尉。”
!!!
王亦和脑子里冒出三个巨大的感叹号,愣了一下才道:“啊,李公公!”
李猪儿,一个契丹族的孤儿,被安禄山收养,亲手给他去了势。此等恩惠非同一般,从此他便成了安禄山的贴身太监。这可是过命的交情,除非事情紧急,否则难离安禄山寸步。
能把此人派往千里之外的平卢,足见事态之急迫。这说明,只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安禄山已经知道平卢谋反的事情了。
怎么知道的?自己这边连吕知诲死的消息都没放出去,原本准备起兵反燕归唐的安东都护府也被自己说降,就剩下刘客奴一条线索了。
王亦和心中暗喜,自己计策已成,便向李猪儿寻求确认:“李公公不远千里而来,可有要事?”
李猪儿压低声音:“有,而且是大事!请屏左右。”
王亦和打个手势,身后的韦嗣先拱手退出偏厅,关上了门。
李猪儿四下看了看,确认室内再无旁人,这才一脸凝重地问道:“平卢节度使吕知诲,现在何处?”
王亦和瞳孔一缩:“已经死了!”
“死了?!”李猪儿尖声叫道。
王亦和点头道:“他要谋反,我也是几天前才知道的。知道之后,我便设计除了。”
“大王,你……你……”李猪儿下巴都惊掉了,一连好几个“你”字,却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他从贴身内衬里摸出来一条红色锦布,交给王亦和。
开头就是一句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”。
这正是一封密诏,内容只有七个字:吕知诲谋反,速诛!
这回轮到王亦和(故意)露出震惊的神色了:“陛下料事如神!我秘密诛杀了吕知诲,消息还未传出,陛下竟已知道了!”
李猪儿问道:“尸体在哪?”
王亦和指了指楼上:“存放在密室内。就在上面,是我特地新建的。”
“为何不奏?”
“因为不敢上奏。李公公且听我解释。”
王亦和一脸严肃,充满了深谋远虑和对大燕的赤胆忠心。
“我奉陛下之命,去收束平卢之兵,开赴中原前线。按理说,我职位是先锋军节度使,管不到后方,在这里只有招兵的权力,但平卢军的最高行动权,还在时任节度使的吕知诲手上。不是吗?”
李猪儿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王亦和继续道:“吕知诲不知道我知道他要反,所以我才有机会用一杯毒酒鸩杀了他。但我不能对外公布我因何杀他,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在平卢,是他的地盘,这里有一万多个兵,但我只带了五百人。”
“但吕知诲已经被你杀了,他还能复活起来继续号令兵马不成?”
“不是这样的。请李公公设想一下,假如你是一名士兵,有一天,一个你不认识的上级派来视察你所属的军队,然后一声不响地把你直属上级给杀了,事后才给他安了一个重罪的名头,你会怎么想?”
李猪儿恍然大悟:“那我肯定不服啊!”
“对,我所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。如果传出了流言蜚语,说我冤杀大将,想趁乱夺取边军,拥兵自重,怎么办?我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。”
王亦和这一番自我解构下来,李猪儿听着却全是肺腑之言,佩服地道:“大王考虑得实在周全!徜若真象这样,大王的一世英名就要被毁了。”
王亦和摇头道:“我的名声尚在其次。我所考虑的,是大燕的江山。徜若那种情绪在军中蔓延开来,很容易引起哗变,平卢就不复为大燕所有了。”
“平卢和范阳乃是大燕两座最重要的根基,唇亡齿寒。河北各郡反反复复,再加之平卢一丢,范阳就彻底沦为了一座孤城。”
他这话说的倒是大实话。在这个时间点,历史上的平卢会被主张归唐的安东副将王玄志所占领,燕军屡攻不下。失去了范阳、平卢的犄角之势,燕国仅仅撑了七年就灭亡了。
“大王深谋远虑,鞠躬尽瘁,实乃我大燕之栋梁!”
李猪儿不住地赞叹,又问:“可是大王是如何知道吕知诲将反呢?”
王亦和站起身来,从桌案上拿起那封(自己鼓动的)吕知诲写给马灵察的密信。
李猪儿一看,惊道:“呀!那厮竟还想拉马都护下水!”
王亦和道:“不错,但马都护原封不动地把信还了回来,没有跟从吕知诲谋逆。幸亏是先交到了我的手里,不然,连我也发现不了了。不过,公公为什么要说‘还’?”
李猪儿低声道:“大王有所不知,吕知诲的谋反是一个牵连甚广的阴谋。就在几天前,妫川王在范阳以南全歼一支平卢军,从带头的身上搜出又一封密信,是吕知诲写给范阳太守贾循的。”
王亦和心知奇计已成闭环,还是要多问一嘴,以防起疑:“贾循?他不是早就被夷三族了吗?”
“是,可能是吕知诲还不知道吧。他图谋与贾循里应外合,破范阳城。”李猪儿用手指头书着,“吕知诲引出贾循,贾循又引出颜杲卿……大王你看,这是一整条阴谋链哪!”
阴谋链?不是。这只不过是我的连环计罢了。
王亦和暗笑,表面上却长吁短叹:“这事儿真是天佑我大燕。我恰好来平卢招兵,恰好他就在这个时候准备谋反,密信又恰好被我截胡了,但凡少一个巧合,都玩儿完了。”
李猪儿拱手道:“大王平叛大功,陛下必有重赏,小宦就提前恭贺大王了!”
于是王亦和命人将吕知诲的尸身抬到点兵场,召集平卢全军,当众宣读圣旨,历数其罪状,将其首级悬于西门示众。
王亦和设宴招待了李猪儿。李猪儿在平卢留了半日,趁着夜色,骑一匹快马,赶回洛阳复命。
送走之前,王亦和再三叮嘱他说,安东都护马灵察忠勇无二,且为久经沙场之老将,可拜平卢节度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