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猪儿将王亦和所说的话全部记下,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安禄山。
数日之后,洛阳又派了一名使者来到平卢,表达对东平王的嘉奖与慰勉。大燕皇帝准允东平王的谏言,提拔安东都护马灵察为平卢节度使,领安东都护、平卢安抚使、经略使。
马灵察人在安东,不在柳城。按道理,使者会在柳城停留一宿,稍作休息后,启程前往位于七百里外的安东都护府,令马灵察亲自接旨。
但王亦和答应过马灵察,不让他跪拜燕国,便帮他解围。说是路途遥远,不劳尊使再行跋涉,本王会代为传达。
使者也乐得省事儿,便在柳城大宴三天,回去复命了。
王亦和一面把委任状给马灵察送去,一面让韦嗣先帮自己写一封奏疏,就说马灵察千恩万谢,感激涕零,表示定不负陛下的信任。
反正天高皇帝远,安抚好马灵察的情绪,把洛阳朝廷糊弄过去就完了。
马灵察很快回信了,他先是感谢了王亦和,又严正说明自己不会去叛军窝里任职。
王亦和起初有点担忧,但转念一想,自己过几天就要带平卢军开赴前线,到时候柳城郡里也剩不下多少兵,马灵察来了也就是个草台班子,还容易露馅,还不如就留在设施完善的安东都护府,便同意了。
王亦和离开平卢的那天,马灵察亲自带领一千名安东仪仗兵前来送别。
有人小声说,送别就送别,带那么多人干什么?主公提防他使诈。
王亦和只是笑笑,跟他说了一句:“岂有鸩人羊叔子哉!”
韦嗣先立刻会意,当即喝止了那人。
“主公以德化人,如宓子贱治单父,人不忍欺,何谓使诈!他们和我们一样,都是主公的弟兄!难道你们会谋害主公吗?”
这些安东将士都是马灵察的旧部,本来对一心忠诚向唐的主公向燕国的投降持怀疑态度,听闻此言,各自都安心了。
“来,马节度。”
大军在城内整装待发,王亦和向马灵察招招手,两人下马步行,走出城门,一直走到河边。
这条从柳城城下贯穿而出的河流,叫做白狼河。就是沉佺期诗里“白狼河北音书断,丹凤城南秋夜长”的那条河。
河畔一排新栽的柳树,繁茂的枝叶在季春的风中吹拂。
“此情此景,马节度有没有想起一句诗。”王亦和淡淡笑道,“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”
“是啊,巧了。”
马灵察看着一团柳絮,在波涛里上下浮沉,鱼尾纹一深,也笑了起来。“正巧我还是个羌人。东平王,我看这首诗不妨改改。”
“哦?如何改?”
“羌笛何须怨杨柳,不教胡马度榆关。”
“好改。”王亦和抚掌笑道。
把王昌龄、王之涣两位边塞诗人各自的名句结合起来,河西的玉门关换成了北境的榆关,在这里更加应景了。
这不仅仅是改一句诗那么简单,是马灵察看明白了王亦和的心事,他在以此表明,他会守好平卢,不让契丹越过半步。
一老一少二人对视一眼,马灵察用眼神问王亦和,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
王亦和缓缓道:“马节度可以全权募兵。我希望,下一次见到平卢军时,他们的战斗力标准……”
顿了一下,道:“就向玄甲军齐平吧。”
“我?练玄甲军?”马灵察一愣,“那可是太宗皇帝早年的亲兵,你也太高看我这个老东西了吧!”
王亦和笑道:“我给你留一个副手……他加之你,不可能练不成。”
“那……”马灵察好象明白了什么:“成!”
“还有一事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
王亦和的语气变得很沉重:“如果有一天,你接到了我的死讯,请你立刻起兵,归顺大唐。”
自己这一去,将要破潼关,收河东,下江淮,入巴蜀,为燕国打下深厚的基底,唐朝廷要还想生存,恐怕只有西北方的凤翔、灵武甚至安西能去了。
但万一呢?万一自己遭遇不测。毕竟自己干的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。
被逼到一隅之地的唐国,决计无法抵挡燕军铁蹄。
宁可天子九逃,国都六陷,宦官专权,藩镇割据,让破烂的大唐再苟延残喘个一百五十年,任凭五代十国打个天翻地复,也决不能让安禄山一个杂胡把这天下占了去。
王亦和率领本部五百人突骑营,和新收平卢军一万人,踏上了洛阳的归途。
路过范阳时,王亦和没有下令进城休整,而是从旁边绕道,拣小路走。
不进城,是因为进城也没啥意义。本来是想顺路把安庆淇接到洛阳的,但燕廷高官们的家属在安禄山称帝后的几天内就已经被接走了,那时正好与北上的自己错过。
而拣小路走,是为了避开唐军沿途设下的哨岗。
于时李光弼连破史思明,郭子仪大军紧随其后东出井陉关,河北各郡大都又归降唐军。便在范阳至洛阳中间设下哨卡,捉拿来往燕兵。盘查得极严,这些天来已经抓了好几个燕军的老斥候。
一般的哨卡,平推过去就行了。就怕遇到几千上万人当道扎营的,虽说平卢军不惧战斗,但要是能尽量避免冲突、减少损失,方为上策。
王亦和是先锋军节度使,任务是收兵上前线,不是在河北跟唐军硬耗。至于拉锯战的事,交给范阳节度使史思明就行了。
心最提到嗓子眼的一次,是穿过一条密林山路。燕军在山顶,唐军在山脚,相隔仅有二里地。为了不引发动静,王亦和将大部队分化为几十人的小队,人衔枚,马去铃,分批通行。
但王亦和不知道的是,就在旁边另一座更高的山丘上,一支范阳燕军正在紧紧盯住这边,一旦打起来,立即赶来支持。
这支燕军正是史思明派来的,暗中护送王亦和安全离开河北。
自从史思明搜出了刘客奴那封(王亦和伪造的)密信之后,他终于对王亦和之前所说的,吕知诲谋反的事情深信不疑。
他心里又多了几分敬重。这小子眼光太毒辣了,连我都没看出来吕知诲要反,他却看出来了。
一方面有那么一丝丝的惭愧,一方面又为了保护这位大燕栋梁。
史思明心想,孤镇后方,东平王督前线,这天下不是唾手可得么?
……
过了几个月,就在潼关大战的前夕。
平卢来了一位契丹贵族,名叫“大贺庸哥”,是新任节帅马灵察的亲信,特命他代理节度使事。
异族将领在燕军中屡见不鲜,众人也都不以为意。更绝的是,这位契丹将还会讲吐蕃、突厥、回纥、大食、高丽等七种语言,比平卢军的老上司,安禄山和史思明还多一种,无形中给他们带来一种久远的亲切感。
只有在夜深人静时,这位契丹将才会在脑子里,独自回想起曾经在安西镇上,征战黄沙的经历。
是的,这位大贺庸哥,就是高仙芝。
他和马灵察师徒二人,时隔八年再次相见,王亦和便给他们时间缓一缓,叙叙旧,让他留在了平卢这个没人认识他的偏僻地方,免得回到了洛阳,有被认出来的风险。
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,深入草原,与真正的契丹人一同生活,熟悉了契丹习惯,也说得了一口流利的契丹话。
如此一来,让他用契丹身份卧底平卢,就再难被识破了。
命运轮回,高仙芝几经变动,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他最熟悉的节度使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