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饭啦——” 孙梅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，带着饭菜蒸腾的热气和不容置疑的召唤力。
饭桌上的气氛一如既往地热闹又家常。
孙梅一边热情地给许昭夹排骨，一边不忘“敲打”自家儿子：“小昭最近学习累不累？程砚这小子没给你添乱吧？他要敢欺负你，一定跟阿姨说，看我不收拾他！”
许昭看着碗里瞬间堆起的小山，又瞥见旁边程砚一脸“又来了”的无语表情，忍不住轻笑：“没事的阿姨，他不敢。” 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调皮。
程砚默默扒饭，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，坚决不参与这场单方面针对他的“批斗大会”。
“等会儿要不要出去走走？” 许昭忽然转过头，看向他，声音不大，正好能让饭桌上的人听清。
程砚筷子顿了一下，对上她的目光，点点头：“行啊，消消食。”
饭后，两人慢悠悠下楼。
连日的阴霾散去，夜空清朗，能看见几颗疏星，只是冬夜的寒气依旧砭骨。
他们并肩走在小区外的街道上，耳边是城市夜晚固有的嘈杂。
车流声、隐约的音乐、远处商铺的吆喝。
时间仿佛被某种东西滤过，流速变得缓慢而黏稠。
许昭敏锐地察觉到，身旁的人有些异样。
程砚走路的姿势略显僵硬，侧脸的线条绷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那表情不像平时散漫或戏谑，倒像是憋着什么心事，或者，在紧张？
“你这什么表情？”她偏过头，直接问道，“跟谁欠了你钱没还似的。”
“啊？有吗？”程砚像是被惊醒，下意识抬手蹭了蹭鼻尖，眼神飘向别处，“没事就是，风有点大，吹得脸僵。”
随后他干咳一声，试图掩饰自己的无措。
许昭看了看路边纹丝不动的光秃树枝，又看看他：“风很大？”
程砚语塞，脚步加快了点，含混道：“哎呀，人嘛，总有那么几天心神不宁、神神叨叨的，这不是很正常吗？刚好我最近就处在这个周期。”
许昭一眼就看穿他在胡扯，但见他一副拒绝深谈的模样，也不再追问，只是收回视线，继续向前走。
有些事，逼问不出结果。
夜色渐浓，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，暖黄的光晕连成一条温柔的河，流淌在寒冷的人行道上。
远处高楼的霓虹招牌明明灭灭，仿佛整座城市在有节奏地呼吸。
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零食店时，程砚像是终于找到了打破这莫名安静氛围的出口，指着招牌提议：“走，去码头整点薯条啊不是，进去逛逛？看看有没有啥想吃的。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”
“走吧。”许昭点点头，虽然她并无购物欲。
店里货架琳琅满目，程砚左看看右看看，拿起一包薯片又放下，似乎也没什么特别想买的。
他的注意力，渐渐被角落里的两个小男孩吸引了过去。
两个孩子约莫七八岁，站在一堆五毛、一块的廉价零食前，脑袋凑在一起，小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，正在低声、激烈地“论证”着。
“买这个吧，这个分量多，咱俩可以分着吃！”
“可是那个看起来更好吃啊”
程砚停下了脚步，就站在不远处的货架边，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，那双总是带着玩笑或算计的眼睛里，此刻流露出一种许昭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。
有清晰的怜悯，有遥远的怀念，还有些别的，更沉静的东西。
许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她没有出声，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。
看了许久，程砚终于动了。
他走到那两个孩子身边，蹲下身，让自己的视线与他们齐平，声音放得异常温和：“小朋友，我请你们吃辣条，怎么样？”
其中一个孩子警惕地看向他，小手把纸币攥得更紧。另一个胆子大些，摇摇头，认真地说：“不用了哥哥，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。”
“放心，我又不卖小孩。”程砚笑了笑，指向货架，“你们一人挑两包喜欢的，我付钱，就当新年礼物。”
两个孩子对视一眼，犹豫和渴望在眼中交战。最终，零食的诱惑占了上风。
他们小声商量了几句，小心翼翼地各自选了两包辣条，眼巴巴地看向程砚。
程砚接过他们选好的辣条，又转身从旁边的冰柜里拿了两瓶最小号的果汁饮料，一起走到收银台付了钱。
他把零食和饮料递到孩子们手里：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谢谢哥哥！”两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，抱着“战利品”欢天喜地跑出了店门。
程砚直起身，看着玻璃门外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小小背影，眼神有些空茫。
许昭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。
然而，没过两分钟，那两个孩子又跑了回来，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。
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白色纸杯，里面盛着他们刚买的、橙黄色的果汁。
他踮起脚，努力把纸杯举高，递到程砚面前，声音清脆：“哥哥，请你喝！”
程砚明显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那个简陋的纸杯，里面晃动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
几秒后，他缓缓伸手接过，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柔软、甚至有些笨拙的笑容。
“哇，我也有饮料喝啊？”他轻声说，然后仰头，将那一小杯酸甜的果汁一饮而尽，“谢谢你们，很甜。”
孩子们这才心满意足，挥手道别，这次是真的跑远了。
程砚捏着那个空纸杯，站在原地没动。
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连跑带跳地消失在街角霓虹照不到的暗处，程砚的目光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。
恍惚间，那路灯晕开的光圈边缘，似乎渐渐勾勒出另一个更小、更单薄的影子。
那影子慢慢清晰，是一个穿着旧款棉衣、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的小男孩。
他仰着头，手里空空的，那男孩就站在几步外，静静地望着程砚。
时空仿佛在这一刻折叠、静默。
寒风掠过，程砚微微眯起了眼。
然后，他看见那个小男孩的嘴唇轻轻动了动，没有声音，但他分明“听”见了。
“谢谢你，程砚。”
程砚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迎着那男孩清澈的眼睛，很轻、但无比清晰地回应。
“不客气，程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