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的瞬间，路灯的光似乎摇曳了一下。
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是得到了最终的确认与安慰，朝着自己，露出了一个模糊却轻松的笑容。
紧接着，他的轮廓开始变淡，好像是被光线温柔融化，从边缘开始，一点点化作更为稀薄的微光，最终完全散开，无声无息地汇入程砚脚下那道被拉得长长的影子里。
街还是那条街，灯还是那盏灯。
刚才那短暂而清晰的对视，只是视网膜上一抹过于用力的错觉。
许昭看见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，说了句什么。
然后，他眨了下眼，像是从一场短暂的梦境中醒来，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
一直挺得有些僵直的肩背，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。
他转过头，发现许昭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来，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，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。
“走吧，”他笑了笑，把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语调，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，“回家。”
许昭点了点头，没有问他刚才看到了什么，也没有问他对谁说了“不客气”。
两人重新并肩走入夜色。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，车流依旧不息。
但有些东西，就在刚才那杯廉价的、分享而来的果汁里，在那个男孩与童年对视的瞬间，悄然落地，生根，完成了与过去漫长岁月里某个孤单小影子的和解。
程砚把手揣进兜里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纸杯温凉的触感。
他抬头望了望清澈的冬夜星空。
嗯，如今的他，终于有钱买辣条了。
也有能力，请别人吃了。
许昭觉得，胸口好像堵着一团温热的、带着毛边的云，有些话在舌尖打转，呼之欲出，却又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轻轻拦住。
她看着程砚转身后继续前行的背影，那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，又带着她熟悉的轮廓。
终于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她开口叫住了他。
“程砚！”
程砚闻声停步，有些诧异地转过头，眉毛微挑：“怎么？你也馋了？现在回去买可还行，不过先说好，我可不报销第二趟啊。”
他笑着，用一贯的玩笑口吻冲淡这突然被叫住的莫名氛围。
然而许昭没有笑。
她只是看着他，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亮，又有些复杂难辨。
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，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填补着空隙。
良久，许昭才重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我有个问题要问你。”
“问题？”程砚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，察觉出她语气里的不同寻常，“遇到什么麻烦事了？文综题还是人生哲理？需要程大师开导开导？”
他干脆走到旁边供人休息的长椅坐下，拍了拍身旁的空位，“坐下说，站着多累。”
许昭走了过去，却没有依言坐下。
她停在长椅前，微微低头，目光落在程砚仰起的脸上。
这个角度让她罕见地处于一种居高临下的位置，暖黄的光线从她身后照来，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，也让她的表情在程砚眼中有些朦胧。
“程砚，”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，“你如实回答我。”
“呃你说。”程砚被她这郑重的架势弄得心里有点没底，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。
他脑海里瞬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，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演各种离谱小剧场：
情景一（悬疑惊悚版）： 许昭慢慢坐下，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“温柔”微笑，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从侧袋抽出一把塑料尺？
不，在程砚的脑补里那必须是把寒光闪闪的刀！
她将“刀”抵住程砚的喉咙，眼神冰冷：“我要和你同归于尽！说！上周我丢的那根笔是不是你偷的！”
程砚：救命！为了一根笔至于吗！
情景二（豪门伦理版）： 许昭突然站起身来，不知从怀里何处掏出一颗鸽子蛋大小、熠熠生辉的宝石，神情悲戚又决绝：“程砚，其实我是xx富豪遗失的千金！家里逼我回去联姻，对象是个油腻秃顶老头！我不甘心！你你愿意带我私奔吗？”
程砚：等等，剧本是不是拿错了？还有，这宝石能换多少钱？
情景三（科幻穿越版）： 许昭表情忽然变得高深莫测，瞳孔似乎闪过一道数据流般的蓝光（特效加持）。
“程砚，我摊牌了，我不是地球人。我的母星需要你的基因样本做研究，以改善我们种族过于严肃的性格缺陷。现在，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程砚：原来我最大的价值是提供“搞笑基因”？
情景四（时空悖论版）： 许昭周身仿佛有电弧闪过（依然是脑补特效），声音带着非人的空洞：“我是来自未来的时空警察。程砚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时间节点，你的抠门行为间接导致了未来宇宙经济的崩溃。现在，我必须将你修正。”
程砚：我抠门还能影响宇宙经济？这罪名也太看得起我了！
这些天马行空、槽点满满的脑内剧情在零点几秒内呼啸而过。
让程砚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，从诧异到惊恐再到荒谬，最后定格为一种强行镇定的迷茫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努力把思绪拉回现实，看着眼前表情有点严肃过头的许昭。
“那个问题，它危险吗？需要我先买份保险不？”
程砚脱口而出，眼神飘忽，显然还沉浸在自己那些离谱的脑补小剧场里。
许昭看着他这副心虚又强撑的模样，刚才那点严肃氛围差点破功，没好气道：“你又在脑补什么乱七八糟的？”
“没！绝对没！”程砚立刻挺直腰板，做英勇就义状，“没事儿，你尽管问！哥的八字硬得很，写纸上都能当斧头劈柴！说吧！”
许昭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下嘴角，但很快又收敛笑意，目光笔直地看进他眼里，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许久的问题：
“程砚，你有喜欢的人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