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实证明,许昭划定的单词范围对程砚来说,确实构不成太大压力。
他天生记性就好,那些复杂的政史地脉络都能捋顺,更别提相对规律的英语单词了,也难怪他以前算账目时能分文不差。
只是这份天赋之前没用在正道上罢了。
时间在背单词、考试、讲题的循环中飞快溜走,转眼就到了寒假。
其实所谓的寒假,对于高三生而言,不过是喘口气的功夫,总共也没几天,回家过个年,紧接着就是更密集的复习和接踵而至的模拟考试。
今年,程砚爸妈决定带他和程雨回老家过年。
程砚心里其实不太想去,更重要的是,这意味着要和许昭分开好几天。
但想了想,已经好久没回去了,也该回去看看,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。
晚上,两人照例打着电话。
屏幕里,许昭靠在床头,头发松松地披着,暖黄的台灯给她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“唉,这下好了,”程砚趴在自家书桌上,对着手机叹气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,“之前说好的一起看烟花,估计要泡汤了。”
许昭在屏幕那头眨了眨眼,神色倒是很平静:“这有什么,到时候我给你打视频,让你实时感受一下除夕夜的硝烟弥漫,不就行了?保证比现场看还清晰,还附赠解说。精武小说罔 庚歆罪全”
“也是啊”程砚被她这么一说,心里那点遗憾散了些,挠挠头,“就怕老家那边信号跟闹着玩似的,时有时无,万一卡在你放烟花最美的那一刻,我不是亏大了?”
“那你就祈祷信号给力点。”许昭笑了笑,转而问道,“你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就这两天吧,”程砚算了下日子,“如果一切顺利,说不定我能在咱这边吃年夜饭前赶回来。但也说不准,得看情况。” 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盼。
“嗯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许昭叮嘱道,随即,她像是想起什么,看着程砚的眼睛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,“说实在的这次回去,你会不会有点紧张?”
程砚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。
他沉默了几秒,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:
“紧张?不至于。无非就是故地重游罢了,人都走了那么久了,房子估计也早不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就是怕村里老人,又要念叨那些老黄历听着心里有点闷。微趣小税 首发”
许昭在屏幕那头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,也没有过多的安慰,只是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表示她在听。
有时候,倾听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。
两人又聊了些琐事,约好了每天通个视频报平安。
挂断电话后,程砚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。
老家那个承载了他部分童年,也凝结了某些沉重记忆的地方。
这次回去,与其说是期待,不如说是一种必须完成的责任,和一次迟早要面对的、与过去的正式碰面。
山上不比城里,空气清冽沁人,带着草木和泥土特有的气息。
路程其实不远,开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。
村子似乎变了,又似乎没变。
平整的水泥路取代了记忆里坑洼的土道,电线杆和交织的线缆为天空增加了新的纹理,道旁和山脚新栽的树苗还没长高。
但远处青山的轮廓,近处错落的屋舍,田埂的走向,甚至某些院墙的颜色,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。
“哎哟,这不是小程砚嘛!长这么高了!差点认不出来!” 路旁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打量片刻,随即热情地招呼起来。
“是啊,爷爷奶奶好,跟着爸妈回来看看。”程砚笑着点头应和,态度大方自然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这次回来,其实事出有因。
村里一位颇受尊敬的长辈患癌去世了,方圆邻里都赶回来帮忙料理后事,程砚家自然也接到了通知。
加上奶奶电话里念叨着想孙子孙女,一家人便决定回来一趟。
葬礼的氛围肃穆而忙碌。
程砚和那位老人并不算熟悉,只能和许多同样不算熟络的同辈或晚辈一起,坐在办事人家的院子里,听着屋里传来的诵经声和隐隐的哭泣。
老人们聚在另一处,用方言低声追忆着逝者的生平,叹息着光阴无情。
孩子们则凑在角落,分享着手机里的游戏或短视频,与周围的悲伤格格不入。
程砚觉得有些无所适从,胸口闷闷的。
那些关于生死的沉重话题,还有院子里弥漫的香烛纸钱的气味,都让他想暂时逃离。
他跟父母打了声招呼,便独自走了出来。
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慢慢走着,绕过曾经玩耍过的山坡,走过依稀还有印象的果园。
冬日的山村安静,偶有犬吠和远处隐约的人声。
然后,一栋老旧的房子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。
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老屋,如今看来更加低矮破败,墙皮剥落,瓦缝间长出枯草,被村里醒目地挂上了“危房,请勿靠近”的木牌,不知已空置了多少年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慢慢走近。
院门虚掩着,那把老旧的挂锁早已锈成一团褐红色的疙瘩,像一块固执的伤疤。
昔日漆色鲜艳的木门,如今只剩下斑驳的灰白木纹,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门板,没有推开,只是侧身,透过门板间宽大的缝隙向里望去。
院子里,荒草萋萋,几乎淹没了曾经平整的院坝和通往堂屋的石阶。
废弃的农具、破损的瓦罐、不知名的杂物散落其间,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枯叶。
堂屋的门窗歪斜,黑洞洞的,仿佛一张失去牙齿的嘴。
一片狼藉,了无生气。
好像和当年他们匆匆搬离时,仓促留下的混乱景象,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。
只是时间给这一切蒙上了更厚的尘,织上了更密的草,刷上了一层名为遗忘的灰败色调。
程砚静静地站在门外,看着门缝里的世界。
山风穿过破败的院落,发出呜呜的轻响,像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