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泠泠脑海中浮现出这几日在府门外瞥见的那道身影——凄楚、固执，在雨中蜷缩成一团。
她心下涩然，犹豫片刻，还是轻声开了口。
“小凌”
“她一直跪在府门外不远处的角落”
“已经好几日了。”
“不吃不喝”
“雨那么大就一直淋着。”
“身上还受了那么重的伤”
叶泠泠越说声音越低，喉间微微哽咽。
“那么小一个姑娘被折磨成这样那些人，怎么狠得下心”
苏凌浑身一震，如遭雷击！
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霎时褪尽。
他猛地掀开薄被，挣扎着就要下床冲出去！
“你疯了！”
叶婉清又惊又怒，一把用力按住他虚弱的身体！
“伤还没好！为了一只魂兽，你连命都不要了吗？！”
苏凌却像是根本听不见。
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她的手，踉跄着就要扑向门外——
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。
才迈出两步，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！
眼前骤然一黑——
双腿一软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冰冷的地面栽去！
“凌儿！”
叶婉清魂飞魄散，与叶泠泠手忙脚乱地扶住他软倒的身躯。
苏凌重重跌倒在地。
胸前洁白的绷带迅速被殷红浸透。
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，猛地抬起头，又一次挣扎想要爬起，眼中是从未见过的决绝。
“放开我要去见她”
看着儿子这般狼狈不堪、却仍执迷不悟的模样。
叶婉清连日来的担忧、恐惧、不解，以及对那银发少女复杂的怨怼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！
她猛地抓住苏凌的肩膀，用力摇晃，泪流满面。
声音因崩溃而嘶哑尖锐：
“为什么？！凌儿！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！？”
“太奇怪了这一切太奇怪了！”
“你一醒来就问她！为她连命都可以不要！”
“这些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！？”
“你还是我的儿子苏凌吗？！”
“我怎么觉得你那么陌生陌生得可怕！”
她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大吼，“你说的那些话‘妈求你别再管我’‘害死了父亲和爷爷’又是什么意思？！”
“你说啊！！你要是全藏在心里，不说的话…”
她看着苏凌依旧沉默不语的脸庞，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。
“我不懂！我不懂！我根本不会懂啊！！”
苏凌望着母亲彻底崩溃、痛哭失声的模样，心如刀割。
解释？
穿越者的身份？轮回模拟系统？
前三世扮演反派惨死的记忆？
古月娜是另一时间线他亲手杀死的新娘？
还是他曾眼睁睁看着母亲被虐杀却无法相认的炼狱？
不能说。
这一切太荒诞，也太沉重。
他只能痛苦地别开脸，避开母亲那崩溃而探寻的目光。
死死咬住牙，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挣扎着想站起、想向外冲！
鲜血不断从胸口渗出，滴滴答答落在冰冷地面，溅开触目惊心的红。
“妈求求您”
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，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哭腔。
“就当就当没我这个不孝子吧”
“你——！”
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刃，狠狠刺穿叶婉清的心！
剧痛钻心！
“她是魂兽！是怪物啊！凌儿！”
叶婉清声音颤抖得厉害，带着近乎绝望的质问：
“你是不是是不是被她迷了心窍？！”
“是不是是不是杀了她你就能恢复正常？！变回我原来的那个凌儿？！”
苏凌身体猛地一僵！
他没有回答。
也无法回答。
他不再向外爬，反而用尽力气，在叶婉清面前，艰难地跪直。
在母亲和叶泠泠震惊痛惜的目光中，他就用这具破碎不堪的身体，对着叶婉清——
一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重重磕头。
如同不久之前，在府门外，那个银发少女所做的一样。
只是他的动作更加艰难。
每一次俯身，胸前伤口都随之迸裂，鲜血汩汩涌出，染红身下地面。
“求您让我出去”
“求您了”
“妈儿子求您了”
他嘶哑地、一遍遍地哀求。
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地面，血与泪混杂，在身下汇成一滩刺目的红。
叶婉清望着跪在面前不断磕头哀求、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、却又固执得如同疯魔的儿子
望着他胸前不断扩大的、刺目的血渍
所有翻腾的愤怒、所有不解的困惑、所有莫名的恐惧
在这一刻，都被汹涌而来的、作为母亲的本能心疼与绝望彻底淹没、击溃。
她的凌儿，正在用他的命，苦苦哀求她，去救另一个曾经差点杀死他的魂兽。
最终，叶婉清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，整个人瘫软下来。
又气又恨，又心疼又无奈。
万千情绪，最终化作一声心碎的叹息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，扶住了还要继续磕头的苏凌。
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语句：
“别别磕了凌儿别磕了”
她流着泪，艰难站直，步履蹒跚地走到一旁。
取过一件厚实外衣。
又拿起一把油纸伞。
然后，默默地，将它们塞到苏凌那冰冷颤抖的手中。
每一个动作都异常缓慢，仿佛耗尽了毕生力气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妥协。
“外面雨还没停”
“去去把那孩子接回来吧”
叶婉清伸出手，指尖无比轻柔地拂去苏凌脸上的泪水与血迹，尽管新的泪水很快又汹涌而出。
“我们苏家再不济也不差她这一口饭吃”
这句话说完，她仿佛耗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支撑，骤然转过身去。
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，压抑到了极致的、心碎的哭声，在寂静房间里低低回荡。
苏凌看着叶婉清那充满了无助与悲伤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却终究没能说出半个字。
然后，他死死咬住牙关，踉跄着，一步又一步，朝着房门外的方向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