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是见了他就想杀他的人,就是好人?
这孩子的母亲到底是陷入何等绝望,才会跟他说这种话?
“你母亲呢?”
赵诚观察着孩子的情绪,试探着问道。
陈十七绕着赵诚小跑,听得此问,拉着他到山壁处,寻了较矮的猫眼,探视出去。
“哥哥你看,那个被吃了一条手臂的,就是阿妈。
赵诚吓得一激灵,忙向外看去。
却见枯树下锁着的白衣女子,面部仍僵着笑容,因失血愈发惨白,已断一臂,断臂正遭幼狐啃噬。
不需多久。她恐怕也会似其他人奴一般,被硬生生撕扯细碎,而后被填入妖族腹中。
不忍陈十七再看生母惨状。
赵诚本能伸出手蒙住他的双眼,将他拉开,轻声说道:“不要再看了。”
陈十七却面露疑惑,语出惊人。
“这么高兴的事情,为什么不能继续看?”
“高兴?”
赵诚宽慰的话语还未出口,就被硬生生噎了回去。
陈十七点点头,眨了眨清亮的眼。
“被吃掉不是妖主的恩赐吗?你看阿妈明明笑得很高兴,刚刚阿爸被吃掉之前,还高兴地跳舞呢!”
他小大人似的,叉腰挺起胸膛,说起话来语气昂扬。
“我年岁太小,等我以后当了阿爸,很快也会有资格被吃掉的!”
“哥哥,你当阿爸了吗?”
“你什么时候才会被吃掉啊?”
陈十七满脸天真地发问。
“我没……你……呼!算了。”
赵诚一时如遭雷击,忽觉大脑混沌,不知该如何言语,深深呼吸了几口气,才勉强使自己冷静。
他大概明白了。
陈十七必然是人奴婚姻所生。
自小便成长在人奴堆里,对世界认知再怪异,也不足为奇。
也许陈十七的母亲说得是对的。
人奴的境况一向如此。
见面就宁可杀了他的,说不定真是好人,至少免得他日后再遭折磨。
如今再看陈十七。
他一脸的天真烂漫,本该是在蒙童学堂读书认字的年纪。
赵诚思绪百转,心中挣扎。
又不算什么真的生死仇敌!
不能冲动,若真杀了,妖族发觉人数不对,说不定就暴露了。
若能令陈十七不将他说出去,此行便算安全了。
赵诚强忍下心中不适。
正欲开口,试着与陈十七另做沟通。
陈十七忽然一拍脑袋,带着歉意说道:“我还有事情要做,哥哥我先去忙了!”
他一溜小跑到狗洞前,趴落在地,正要爬出去,通往黑石山壁外。
爬进狗洞之前。
陈十七回头看着赵诚,面色纠结,语气带着哀求:
“哥哥,可以不要再偷吃吗?”
“我刚刚数过,已经少了三十株。再少的话,我会挨饿,还会挨打的。”
说完,他伸出小手,拉起衣袖。衣袖之下,手臂有许多鞭打遗留的疤痕,或深或浅。还有尚未愈合、隐隐发红的伤口。
赵诚看过血痕,眼神一黯,颔首应是。
陈十七得了赵诚承诺,当即喜上眉梢,喜滋滋爬入狗洞,忙自己的事情去了。
空荡的山洞内,赵诚沉默,一时静寂无言。
直到一声清响。
“咚!”
似乎是圆形的物件,咕噜噜从狗洞处滚入,地面上转了几圈,停在赵诚脚下。
定睛看去,竟是一颗人头!
面部表情定格,死前分明震惊至极,双目凹陷却没有阖眼。
赵诚只觉有些面熟,仔细辨认,很快认出此人。
是楚悟?
今日一早,陈胜武还说受族老所托,邀请赵诚一同去法则域外,互相照应,采集鬼幽草。
楚悟就在陈胜武的队伍里,修为还是众人中最高的。
如今不过半日时间过去。
竟落得如此死不暝目的下场?
陈十七刚刚爬进狗洞不久,这人头便是从那滚落下来。
还跟他有关系吗?
“凭那小子,怎么可能杀练气二层的修士?”
赵诚只觉今夜发生之事,愈发荒谬不堪言!
当即寻到一个猫眼洞口,往法则域外看去,看看究竟是谁杀了此人,还要斩首。
“陈胜武!”
赵诚瞳孔骤缩,心绪一震。
今日热情相邀的陈胜武,一改朴实面貌,如今面目狰狞异常,眼神凶戾,手持长刀不断挥砍,腥红鲜血飞溅。
抹了抹飞到脸上的血迹。
陈胜武口中不断叨叨说着话,仿佛是要说服自己一般。
“是你自己贪财,不要怪我,我是无辜的,我是被逼的……”
“云儿是天才,一定是天才,等爹再杀几个,就够钱向族里买回你,然后修仙,长生,飞黄腾达,把那帮混帐族老全杀了……”
越是自语,陈胜武面上青筋暴起,表情愈发癫狂。
如此景象,也不必再往后看了。
赵诚微微一叹。
难怪,陈胜武明知道他新入练气,一路同行难有建树,还执意邀请他。
所谓族老吩咐只是相邀的托词,最终还是要暗害他。
若非赵诚目标明确,又察觉他言辞有异,否则多半会中计。
法则域外,生死难料,同行的友人也可能会拔刀相向。
正思索间。
陈十七的脑袋自狗洞中探出来,徐徐挪动身体,抱着一截断腿,爬了出来。
他环视一周,点头开心笑道:
“哥哥果然没偷吃,果然是好人!”
说完,便拣起地上的头颅,便要离开此地,往外走去。
赵诚忙伸手将他截住。
迫于无奈,只能硬着头皮,撒起谎请求。
“我在这里的事情,能不能不要告诉他们?”
“我,我也怕挨打……”
陈十七抱着头颅和断腿,显然听了妖族吩咐办事。真动了手,妖族久等不到人,必然会过来探查。
如今难以进退,只能姑且一试。
如果陈十七答应,为他隐瞒,还残馀一线生机;
若他不答应,赵诚只能放手一搏。
桃花林方向说到底还在法则域内。
受法则庇护,赵诚就在它们眼皮底下离开,妖狐最多只能记恨,未必真能对付他。
只是往后,就要遭到他们的针对。
如此行事无异于赌博,赌妖族没有应对法则域的手段。
赵诚不喜欢赌博。
只能寄希望于陈十七的孩童心性,扯谎说自己也怕挨打,看能不能借此哄骗,勾起他的怜悯之心。
陈十七却摇摇头。
“你骗我!”
“你没有挨打,也跟我们不一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