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蒙特内哥罗坐落于幽州城南侧。
此地亦名蒙特内哥罗区，零散住着些许猎户，多在外围，以山林渔猎维生。
自城内远瞰，可见其山脚及至山腰处皆是翠色。愈往上则青翠山色愈少，裸露出通体漆黑的山石，直插云天而为峰。
蒙特内哥罗峰顶积雪融水涓涓而下，各自成溪，而后汇成河，穿过乡田区，引入幽州城内。
这便是白水河。
赵诚沿河而上，一路深入山林。
沿途除了见到野兽聚居取水，还看到许多暂且于河边休憩的人。
多是三五人一行。
都是山野之间讨生活的，自然知道此刻目标一致。彼此之间，眼神带着些许警剔。
你多采一株，我便少采一株。
有些宿怨的人，若碰巧在白水河边撞见，说不得还会破口大骂起来。只是多逞口舌之利，真正血气上涌私斗的人并不多。
大蒙特内哥罗外围仍属法则域内，私斗触律，互相都讨不了好。若是深入内层，踏出了法则域，断然不会再费口舌，都更愿意手底下见真章。
沿途，也有不少人见到赵诚。
只是见他体格瘦弱，兼孤身一人，便都熄了攀谈同行的心思。
无人打扰，赵诚自然清闲。
天书指引之处，既然能一次采到那么多鬼幽草，自然隐秘至极，鲜少有人知道。
就算真有人攀谈，欲与之同行，他还得找借口推辞。
只是越深入，往来人影越稀少。
远远地，甚至能看到淡蓝色的透明光膜。
赵诚见此，不免心中忐忑。
那透明光膜便是法则域的边界。若踏出此界，可真就失去庇护，生死勿论了。
许多事涉生死的仇怨，或是互相约定，或是诱骗，双方踏出法则域外，进而一决生死。
再往前走。
只怕要踏出法则域了，果真安全吗？
正思忖间，却听有人呼喊自己。
“赵小先生！”
循声望去，说话之人与他年岁相仿。
看样貌应当是陈家人，叫陈胜武，在蒙童学堂见过几面，却不是很熟。
除了陈胜武，还有三人随他一同前来，手边工具齐备，都带着绒丝手套，显然是同行采药之人。
互相寒喧几句，他便出言邀请。
“法则域内的草药，恐怕早就被采摘干净，只剩根苗了。”
“我记得域外有一片地，数百年前曾是乱葬岗，鬼气阴森，自仙人布下法则，这么多年应当无人迹，料想会催生许多鬼幽草。”
“赵小先生如今也是练气修士，不妨与我等同行，若是遇到了危险，互相也算有个照应。”
陈胜武言语恳切，似是真心相邀。
赵诚却有几分警剔。
说到底两人并不熟稔，为何如此热情？
陈胜武队伍里，分明已有三人。
而且观其气机，都不是寻常人。
有两人与他一般，都是练气一层的修士。
另一位则气度莫测，他看不透，显然修为更加精深。
这三人表情明显不悦，却隐而不发，应当并不认可赵诚入伙。
恐怕三人也不知具体地点，只好唯陈胜武马首是瞻。
面对他的邀请，赵诚没有正面回答，反问道。
“你家不是分过族田吗？何必冒险去域外采药求财？”
陈家是乡田区的大族，族产颇丰，成年男女皆可授田，勤奋一点绝对是富足的。
若是忽逢大难而至困顿的族人，也可寻宗族庇护，断不至于去干这等冒险的事情。
闻言。
陈胜武却大倒苦水。
“陈家规矩，凡是无望修行的婴孩都是要卖给妖族换钱的。我家早先卖过两胎，都是杂灵根，自然无话可说。”
“我家第三胎云儿，赵小先生你见过，他是四灵根，合该有望修行！可族老偏说云儿生性顽劣，无望修行，还是要将他典卖掉。”
“云儿聪慧，只是贪玩而已，他若将玩闹的时间拿来修行，绝对早早就练气了。族老说我若不从，便自行凑够卖婴的钱，算是从族里把云儿再买回来，所以我……”
陈家兴盛，便是以典儿卖女发家，这些年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。
如果不从族规，便会没收族田，再无宗族庇护。他也是被逼急了，才涉险往法则域外求财，为孩儿搏一个机会。
听陈胜武倒完苦水。
赵诚微微一叹，依旧出言拒绝。
“我新入练气，未修功法，不过是比凡俗强一点罢了，一介无用之身。见你如此艰苦，更不愿白白与你分润钱财。”
陈胜武身后三人闻言面露喜色，他们本就不愿赵诚添加，皆颔首认同。其中一人名叫楚悟，修为最高，出言道：
“胜武，我等四人，你修毒功能驱邪毒，我修火法可破荆棘开路，还有另外两人策应一同御敌，不必再添人手了。”
楚悟看了一眼赵诚，出言毫不客气：
“这小子未修功法，便是未曾入过接引仙宗，真争斗起来说不定还是拖累，白白害我们送了性命。”
另外两人也接着楚悟话语，一边帮腔。
陈胜武神色尴尬，听了许久劝，这才放弃了同行的打算，几人河边休整，便欲出发。
见同伴缓步向那法则域外走去。
陈胜武故意落在最后，朝赵诚投过来一个抱歉的眼神，低声致歉。
“赵小先生，散修坊市的族老曾托，若陈家子弟山林间遇了先生，要多加照拂。是我思虑不周，贸然相邀，倒害得你遭他人嫌弃。”
“此刻不便同行，若先生真想有所收获，也可远远跟着。我等会翻过桃花林，攀上黑石山壁，越过去之后几百步就是目的地，料想有不少鬼幽草。”
“先生跟着我们，若遇危险高声示警，我必定会折返回援。若先生不愿涉险，亦可在附近候着，采得多馀的草药，我折一些价格卖予先生便是。”
赵诚连声道谢，心中却讶异。
散修坊市的陈管事，怎么会如此好心？这陈胜武就如此听话？
竹筒倒豆子一般，将情报都说给他听。
桃花林、黑石山壁，不就是天书指引之地么？
不过回想起自己询问天书之时，专门添加了“安全”这个限制。
只需依言照做。
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。
只是经过此事波折，赵诚有预感，今夜应当不会太平。
还是要打醒精神，更加谨慎行事才是。
等陈胜武他们的身影渐渐走远。
赵诚这才启程，继续沿白水河岸，向上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