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昏过去多久。
等赵诚醒过来,已是圆月高悬,夜莺啼鸣之时。
眼见身处家中次卧,又察不到明显的危机,这才放下警剔的心绪。
稍微活动一下筋骨。
五脏百骸皆涌上一股难言言喻的剧痛,令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。
“我这……
内视己身,果然一片狼借。
心肝脾肺肾其上皲裂无数,赤红与焦黑相间,勉强维持生机。
丹田处,数十道凝实灵气横亘居中,其馀弱小的灵气瑟缩四周,无处归依。
“恐怕再多一道,我就该丹田破碎而亡了。”
赵诚摇摇头,苦笑自谑道。
房外,却传来应声。
“往好处想,丹田如此充盈,根基自然比寻常修士扎实许多。”
房门打开。
一席玄火色长袍,眉貌俊朗的青年入得屋内,脚步轻盈飘逸。
他虽比赵诚还大十岁,却修道有成,驻颜有术。两兄弟若站在其一块,只怕别人会误以为年岁相仿。
赵昊此刻已无病态,目光灼灼,神色烨然若神人。
他取出一枚丹丸,顿时满屋散溢出浓郁芳香,笑着说道。
“静宁丹,可舒缓身躯疼痛,暂且服下吧。”
赵诚依言服下,只觉异香沁人心脾,通体舒畅清凉。
再动作时,已经不再有疼痛入骨之感。
内视一番,体内境况依旧如方才一般糟糕。
“只是暂且止痛用的,先出来吃饭吧。”赵昊轻声道。
赵诚出得房中。
只见屋舍中堂,立了崭新的长桌,上面摆着色香味俱全的丰盛饭菜,以及一坛清酒。
长桌前,忙碌着女子婀挪身姿。
“萱姐?”赵诚面露惊讶。
吴萱听了招呼,消瘦面庞涨得通红,根本不应,手上动作更快。
“这饭菜做好了。”
她看向一侧的赵昊,怯声声说道。
赵昊神色淡漠起筷,每道菜夹了吃一口,随后将筷子“啪”一声重重砸在桌上。
神色不虞,冷声道:“难吃!”
随后,他手指点了桌上接近一半的菜肴,招呼赵诚道:
“阿诚,拿个食盒给她装回去,难吃的东西,她自己吃饱了去!”
赵诚心领神会,动作飞快,很快将食盒送到吴萱手上。
遭赵昊如此惊吓,吴萱早已六神无主,心里还想着,都是平日里亡夫与赵大相聚,一直都爱吃的菜啊,怎么会难吃呢?
她兀自想不明白,提着食盒,傻愣愣地回家去。
目送她离开后。
赵诚这才回屋,感叹道。
“吴大哥一死,萱姐倒真是茶饭不思,人都消瘦了许多。”
赵昊抿了一口清酒,闷声道:“老吴因我而死,此事算是我欠她的。”
赵诚当即恍然,心知其中必有故事,但兄长却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,他也识趣不问。
想了想,还是将吴萱遭王烈寻衅,随后借了烈阳草的事情,都一一说了。
赵昊沉默一瞬,尔后道。
“阿诚,你搬出去,然后让吴萱住进次卧,我暂且护她一段时间。”
赵诚有些迟疑:“那萱姐的名声……”
虽说此地不拘名节,但毕竟男未婚女未嫁,如此行事极易遭乡人嚼舌根。以吴萱个性,恐怕会受风言风语之扰。
“名声比不上命重要。”
赵昊摇摇头,叹息道:“王烈与牛欢之流一伙,吴萱被他们盯上,无人护持必死无疑。”
随后话锋一转,杀气四溢。
“数月之后,等我设法,杀尽牛欢之流,她才算是安全。”
赵诚闻言,便知他胸有成竹,取来酒壶,各斟一杯清酒,举杯一敬道:
“法则域内,兄长如何杀牛欢?杀了牛欢,难道就没有下一个小妖?”
“兄长,你杀不尽的。”
听出婉劝之意。
赵昊明白赵诚的意思。
无非是妖族势大,杀之不尽,正面相抗,徒然惹祸上身。
不如暂避锋芒,尽力护持住自己在意之人,徐徐修行,直至强大到万法不侵。
他脸上绽放出欣慰笑意,点点头道:
“不错,你总算是有自己的主见,不再似以前,随着我亦步亦趋了。”
赵诚还以为是兄长听劝,再开口。
却见赵昊摆手止住他,神色肃然道。
“此次负伤,我确实有所布置,却是拼着折损修为去做的。”
“阿诚,你做得比我更好。我非但没有折损修为,反倒察觉灵根异变,天资再晋,需要一两月光景,筑基已是十拿九稳。”
“按理说,我只需精进修为,时常记得照料吴萱,直至她再嫁便是,不必涉险去与妖族作对。”
赵诚闻言颔首,却知还有后续,静静听着。
紧接着,赵昊豪饮一口酒,徐徐道:
“如今妖族势大,修士便畏缩不前,只想着积蓄实力,等修为高了之后,再报复过往之仇隙?”
“可修为多高才算高?你在积蓄实力,妖族就停滞不前吗?说不得你忍了这一口气,忍到入土都吐不出来。”
赵昊似是醉了,蓦然仰天一指:
“人既修行,便是与妖争命,与仙争锋,与天争寿。既然本就要争,为何要退?”
“我要杀王烈,要杀牛欢,要杀阴狐,要杀……仙拦不住,天也拦不住,我说的!”
话到末处。
竟是豪气云干,直鼓动得人热血沸腾。
想来,萱姐的亡夫也曾与赵昊如此夜话,如此被鼓动。
但赵诚却无比冷静。
他想了片刻,泼了一盆冷水:“争锋的结果,最终是吴大哥死了,而你病了。”
言下之意。
便是以你如此实力,与妖族作对,根本就是以卵击石、螳臂当车。
再来一次,只怕也是相同的下场。
赵昊忽然一笑。
他认真地看了一眼面色严肃的赵诚。
眼神坚毅,思路清淅,意志坚定。修行之后,果然不再是当初扯着衣角的小孩子了。
尔后淡淡说道:
“生死我命,你来罗嗦?”
赵诚反唇怒喝道:
“最后要收尸的人,是我,不是你!”
赵昊霎时面色一黯,斟酒兀自喟叹:
“仙途千万道,你我兄弟一场,却终归是道不同,不相为谋了。”
此言一出。
兄弟二人对坐,却静寂无声,只剩下喝酒吃菜的声音。
最终还是赵诚打破沉默。
“兄长打算怎么做?”
“我怎么帮你?”
赵昊蓦然抬头,满目皆是难以置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