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清道典》是前朝官宦士人的闲言集录,多是玄之又玄的哲理清谈。
原身曾替牛欢背后的贵人译写过,因此赵诚对其还算是熟悉。
仙宗收藏的与民间版本略有不同,除了正文,侧旁还有其他人作的小字注疏,可以对照着阅看。
薄薄一册,正文不需几刻钟便看完了。
“与记忆中一致,空谈玄理,言之无物。”
赵诚眉头紧皱,察觉有异。
这一整层的书架,全是类似的书籍,对修行几乎无半分用处。
难怪书山这一层,空无一人!
但天书所指,应当不会有错漏。
那所谓的功法残章,又在何处呢?
察觉心绪愈发浮躁,赵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继续开卷阅读。
正文看完,旁人的注疏却未曾看过。
随即。
赵诚双目便愈发明亮。
写书之人不过是清谈士子,作注疏的人却分明不是凡俗,字句清淅条理,字迹馀韵玄奥难言,竟隐隐暗合大道。
然而这注疏有所残缺,无前因,亦不见后果。
赵诚心中有数。
他并不急着将这部分内容记忆下来。
手握《清道典》,正欲动念传送至其他地方,却感知到有一股斥力。
“若我不将书籍放回原位,就不放我走?”
赵诚暗自忖度。
归位后,果然又能在藏经阁内传送了。
“那这拢共八本书,我怎么拓印?”他瞬间意识到此事难处,方才竟然忘记询问此事。
但如今考虑这个也无益。
还是先把功法凑齐,明白大致功效再说。
他翻开《胜形典》,依旧是先看正文,再看注疏。
“果然有新的内容。”
“只是不知道这一部分内容,是排在《清道典》之前,还是之后。”
他默默想着。
……
时间缓缓流逝。
赵诚身形不断在书山之上闪铄。
一连看过七册清谈典籍之后,他思绪愈发清淅。
这些功法残章通读下来,主旨唯几字——
奉有馀而补不足,此乃天之道。
顺天应道,则与天同寿。
还有一个难点,便是残章零碎,难以分辨出它们的先后顺序。
“希望最后一卷《原明典》,能有线索。”
赵诚念头一动。
睁开眼,却并非下一个空荡无人的书架。
还未看清身周的环境,扑鼻而来就是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臭味。
赵诚不自觉皱眉,慌忙后退几步。
定睛一看那恶臭来源,竟是一方黑漆漆的小池。
黑池边上有发黄的宣纸,纸上字迹规整,凌乱铺得满地,甚至池边树枝都挂着许多。
此地仅有一人。
水蓝色道袍早被墨色染黑了一大半,白发肆意生长纠缠成团落地,皮肉消瘦甚至沿着骨骼凹陷下去,宛如行将就木之人。
惟有一双眼眸有神,发出精光,显得整个人精神矍铄,毫无老态龙钟之感。
他一手执着《原明典》,一手捏着墨笔,时而以笔点黑池,随后在空白的宣纸上写写画画。
原来是墨水凝成的池子。
赵诚以灵机封闭嗅觉,这才松一口气。
他认得这老者。
早间曾见过,只是在铜镜中。
《藏经阁功法梳理》这门课业的讲道者。
陈镜辞!
影象中,他只是蓬头垢面,显得不雅而已。
没想到。
这一方墨池,满地宣纸,倒显得他更加凌乱邋塌不堪。
陈镜辞全幅心神都沉浸在典籍之中,时不时抄录一段,浑然察觉不到,此地已来不速之客。
这老先生授课之时,已然是金丹修为,如今更不知是何等层次了。
赵诚微末小辈,自然不敢打扰。
想动念直接离开,又觉得如此自出自入,显得更不礼貌。
正打算硬着头皮开口。
却觉身周一缕清风拂过。
“何人胆敢叼扰老祖……咳,阁主清修?”
来者是陈师兄。
今日在书山之前,还指引过赵诚。
两人面面相觑。
饶是陈师兄的好脾性,此刻也有些愠怒,阁主住所竟莫名来人,他司职守阁自然责无旁贷。
只是他函养极好,并未咄咄逼问,只看着赵诚,等着他出言解释。
赵诚还未开口。
却见两人中间的陈镜辞,脱出沉浸书中姿态,一副如梦方醒的模样。
陈镜辞搁下墨笔,不小心在道袍上划了一道黑痕也不管不顾,淡然道:
“胜文,那后生欲查阅之书恰恰在老朽手中,方有此事。老朽方才查过,守护之阵圆融无缺,应是无碍的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赵诚,扬了扬手中的《原明典》。
“后生,你若不急迫,待老朽通篇背诵,字字牢记于心,约莫一个月后,你再看如何?”
通篇背诵?一个月?
一个月后,我说不得早修了其馀功法,不再需要此书了。
赵诚沉吟一瞬,还是决定试着拼凑出《长生诀》的原貌,终归是硬着头皮,拱手一礼道:
“阁主,小子身负伤势,急需看一眼此书,说不得有医治之法。”
话音一落。
一侧的陈胜文似乎极不愿赵诚继续逗留,话语渐渐带着急迫:
“师弟若喜此书,迅速拿玉简拓了,离开此地便是!”
陈镜辞原是口中讷讷,闻言却瞪了陈胜文一眼:
“胜文,你司职守阁,如何能强令仙宗弟子作出选择?此书既非功法又非术决,拓印岂不是浪费!”
听出责备之意,陈胜文情绪稍稍低落:“老祖……”
话一出口,又惹责骂。
“仙宗之内,称职务!”陈镜辞神色肃然,手一扬便将陈胜文送离此地,“退下去,好生反省!”
做完这一切。
陈镜辞怅然长叹:“小辈无礼,后生见笑了。”
本只是想拿本书看。
赵诚哪曾想过会遇到这种场面。
又不知这位阁主性情如何,自然不敢贸然说话,唯恐惹恼了阁主。
他只能沉默不语,立在原地。
陈镜辞叹了两息,这才想起《原明典》,沉声道。
“又是要疗伤么?”
“此书正文联同注疏,不过数千字。”
“后生便在此处看完吧,看过之后,再予老朽背诵便是。”
赵诚自然求之不得。
只见书籍飘飞,正要入得掌中之时,骤然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陈静辞目光炯炯看着他,奇道。
“后生,这等清谈之论,为何会与你伤势疗愈相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