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镜辞并不打算听赵诚的解释。
他闭上双眼,单指轻点眉心,眼角皱纹微微颤动。
片刻。
一阵微光自墨池上方闪铄,共计七册书籍骤然出现。
七册书与《原明典》并列,合计八书,皆是《长生诀》功法残章所在的原典。
“你今日所阅之清谈怪乱,尽皆在此。”
陈镜辞轻抚白须,一手结印,卷起出一阵强风,吹动书页“哗哗”作响。
他漆黑的双眸跃动金光,应是在施展秘法,口中念念有词,听那口中低声言语,字句相连,竟然是在同时阅看这八部书。
见得此情此景。
赵诚心中早已卷起狂涛,努力维持着表情不变。
此等修为的修士,心细如发,见微知着。
一丝一毫的破绽或者疑问都会被其窥破,然后以他们的手段,去追寻疑虑的答案。
如此看来,无需多久,陈镜辞就能查探出书中隐含《长生诀》的事情。
赵诚不断警醒自己。
做事或许还是不够小心,应当多看几册闲书,混肴视听才是。
但细想起来,就算他提前准备,在这位皓首穷经的老者面前,随意混进去的几本书,说不得也会被挑拣出来,未必真能隐瞒过去。
看这一方墨池以及满地宣纸,说学富五车都算是低估了他。
正思忖间。
陈镜辞白眉一挑,眸中金光隐没,显然是有所明悟。
紧接着,他眉头又皱起来。
将八册书籍不断组合前后排序,无论如何都觉得不通、不妥,总欠一丝灵机。
陈镜辞转头问赵诚:
“典籍是否齐全?功法有缺憾否?”
见识过此人手段。
赵诚不敢再自作聪明,惟有如实相告:“据我所知是齐全的。”
陈镜辞顿时动容。
他修有奇术“它心通”,能分辨出赵诚所言并非作伪。
过往他醉心于功法术决,鲜少去看此等闲书,无法发现书中蕴含功法,实属常事。
可经过赵诚筛选,已经把八部书都挑了出来。以他的学识,竟然无法将其组合为功法全篇?
陈镜辞复又问:
“顺序应当如何排布?”
“未曾看过《原明典》,小子不敢妄言。”赵诚道。
陈镜辞闻言,更甚是惊奇。
听赵诚的意思,分明是要看过原典之后再自行排序。
连老朽都做不到的事,他一个后生凭什么可以做到?
莫非是埋守书山多年,老朽对大道的理解有缺,已比不过外头的年轻人?
他虽心生疑虑,却深知闻道先后、术业专攻的道理,并无争胜之念,只想知道功法全篇是何模样。
手抚长须,轻声言道:
“老朽稍候会客,你且在一旁阅看。”
“会客完毕后,你将自身领悟说予老朽听听。”
话毕。
便将八册书籍一同送至赵诚身前,挥手布下一圈光幕。
不多时。
果然有客来访。
赵诚正看着书,馀光一扫,竟发现都是辛字班的人。
领头的是刁长老。
身后紧随着今天碰到过两面,都在看长生相关功法的病公子,胡岩。
然而一圈光幕,隔绝了外部声息,赵诚只能认出他们,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。
偶然见那刁长老一脸恶相看向他的方向。想来以刁长老的脾性,绝不会说什么好话。
赵诚如此想着,心神沉浸入典籍之中。
……
刁长老初到此地,便一挥拂尘,将此地气味涤荡一清,这才眉头舒展。
他见了赵诚,便问陈镜辞,很快知晓了前因后果。
刁长老冷哼嗤笑:
“不知天高地厚,区区杂灵根,不去学些成熟稳健的功法,竟也学着人拼凑功法。”
陈镜辞不置可否:
“上任阁主亦是修为低微,却因凡俗历练悟性非凡,不也从上万杂书中,整理出数百册新功法?”
刁长老却摇摇头,并不认同:
“赵诚有何资格与阁主相提并论?”
“估摸还是他兄长舍了自身的修为资源,才勉强将他送入练气期。”
“空耗钱财求仙,却分明无仙缘者,老夫最是看不起!”
多年好友。
陈镜辞深知眼前人之脾性,笑笑道:
“你能脱口而出此子身世,分明是仔细调查过,想必是关注胜过厌恶。他又听不见,你不必在此地口出恶语。”
“功法悟性与灵根天资无关。若他能凑齐功法也算是有仙缘,且等等看结果罢。”
刁长老不好反驳,苦着脸,勉强应了几句。
心中却想着。
赵诚这等天资,若能在他兄长庇护下,以凡俗之姿寿终正寝才是正道,不应徒受修行凶险与折磨。
稍后,若是赵诚拿不出象样的东西,就该毫不留情地唾骂,设法令他放弃才是。
一边想着。
他却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。
刁长老罕见地露出紧张神色。
当即施法,稳定胡岩的伤势。
陈镜辞这才得空,仔细端详这病恹恹的公子哥。
不到片刻,竟也面露惊异:
“你与狐族、烬焚仙宗有何关系?怎么也修了这仙人所赐之法……”
“他来历有些特殊,”刁长老插话打断,“但可信。”
陈镜辞点点头,识趣不再探问。
待得胡岩伤势稳定。
刁长老感叹道:“这仙人赐法已将整个幽州地界都搅得天翻地复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”
陈镜辞常年埋守典籍,鲜少听外界事迹,便追问是何事。
刁长老一一道出乱象。
“烬焚仙宗的练气期弟子,凡修习过此法的,无一例外,都是气若游丝。他们宗主十天半月就往我们这里跑,不是求药便是求医。”
“就连那个天赋秉异的赵昊,如今也是窝在凡俗人堆中,显然是修为尽失,备受打击,只是凭借身躯硬朗,寻一些泼皮撒气。”
陈镜辞回忆了一下。
那个赵昊天资确实不错,他还曾指点过,没想到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。
“妖狐一族运气稍好。”
刁长老继续说道:“它们没有大规模修习,只挑了天资极佳的后辈,亦是身受暗伤。”
“如今两边都在思虑,到底对哪一步修行之法理解有误,才会导致如此结局……”
陈镜辞忽而幽幽叹道:
“你难道没有怀疑过,仙人所赐之法本就有谬误吗?”
……
另一侧。
赵诚冥思苦想,陷入同样的困境。
每字每句皆成理,八份功法残章却连不成一块。
见他们相谈甚为投入。
赵诚悄然唤出天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