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直至熟悉铃铛声入耳,赵诚方才结束功法运转。
“单纯以灵气滋养四肢百骸寻求突破,还是太慢了。”
原身过往多做文书工作,说到底只是一介书生,体格还是过于孱弱。
“回到仙宗之后,要另想办法才是。”
他睁开双眼,再看身遭。
果然不再是空旷的山洞,而是摇曳的鬼幽草,就连上一次被赵诚采走的鬼幽草亦重新萌发幼芽。
满目生机,背后却是依凭无数人奴的魂魄,才渐渐蓄养出来的。
微叹一声。
从猫眼处观察洞外情形。
依然是身着白衣的人奴队伍,在牛欢的铃铛节律下,行尸走肉般前行。
今日却有些不同。
在牛欢身前,竟还有一只赤红色的幼狐领路。
“赤狐?”
“今夜不是阴狐的夜宴?”
赵诚眸中闪过一丝困惑。
幽州狐族分两脉,一阴一阳,各自为政。甚至有传闻说,两族面上和谐其实互有敌意。
按常理说。
阴狐、赤狐两族各自的下仆,应当是各留班底,彼此不对付才是。
但今日赤狐这支人奴队伍,竟然还是牛欢在领队。
赵诚蓦然想起一事。
“早些时候,牛欢还想劝我去当赤狐族小公主的面首来着。”
牛欢这连化形都化不全的小妖,竟然能在两族之间左右逢源,必然有过人之处,绝对不简单。
赵诚深深看了它一眼。
牛欢尾随在赤狐身后,一板一眼地摇动铃铛,低眉顺眼的模样,看不出其他情绪。
不久之后。
铃声停顿,队伍静下。
本以为会同上次一般,各个人奴到枯木林间,寻铁锁自缚,再行那古怪的仪式。
领头的赤狐突然回身,几下蹦跳,利索地爬到一株最高的枯木枝桠之上。
仰天望月。
发出一声尖唳狐鸣。
空谷之间骤然来风,吹得人奴白衣猎猎作响,枯木枝桠发出“咯吱”之声。
牛欢忽地面露徨恐之色,一时失措,手中铃铛掉落在地,慌忙伏跪在地。
枝桠之上,呼啸的赤狐,在月色照拂之下,竟然渐化作人形。
“这……胡岩?”
山洞内,赵诚瞳孔骤缩,看清此人,心中一震。
身着狐裘大衣,苍白面色,欲求长生的病公子。
藏经阁一行,就见过多次。
“没想到,这人竟然与狐族有关系?”
“还是说,他本来就是赤狐,只是幻化为人形,蒙骗过了接引仙宗的长老?”
赵诚不由推测。
然而,他马上就否定了心底的想法。
燕云郡内,妖族无法触发“接引”这道法则,不可能拜入接引仙宗。
他屏住呼吸。
继续往外面看去。
胡岩立在枝桠之上,看都未曾看过伏跪在地的牛欢。
至于其他人奴。
失了铃声指引,此刻多是眼神迷茫,呆滞立在原地。
此间,忽而静了一瞬。
胡岩负手而立,飘飞落地,瞥了一眼牛欢。
“听说,你今夜要带我小妹出来散心,我不请自来,还望莫怪。”
情绪平和,语气轻柔。
落在牛欢耳中,却如平地惊雷。
牛欢就连说话都被吓得哆嗦,断断续续解释。
“小,小妖不知公子尊驾……”
“听闻小殿下嫌弃说近日口味寡淡,小妖一时财迷了心窍,才斗胆……”
胡岩闻言眉头一挑。
他自怀中掏出一锭金,掷在牛欢面前,微叹一声。
“我赤狐一族,自祖上起,便知人之血气污浊,一食即瘾,故从不以人之血肉为食。”
“你缺银钱,寻我索取便是,或者向阴狐一族讨赏亦可,何必害我族人?”
牛欢哪里敢接这钱。
它面色煞白,汗珠直下,身躯微微颤斗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胡岩负手而立,在眼神呆滞的人奴面前缓步而行,一边查看,一边淡淡地说。
“寻常凡人的血肉也就罢了,修士的血肉你也敢供给我族人。你不知道,修士的血肉对妖族是剧毒吗?”
牛欢闻言蓦然抬头。
眸中除了惊惧,还存着几分不明所以的疑惑。
妖族吃人,甚至吃修士,用以增进修为,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修士血肉对妖族是剧毒之事。
牛欢还真是第一次听说。
但它刚刚被人撞破坏事,此刻还心中忐忑,根本不敢随意发问。
胡岩似乎也没有解释的兴致。
他提起另外一事:
“陈胜武那边你不必等了,我差人去处理掉了……嗯,王烈那凡人也是,你不必再联系了。”
此言一出。
牛欢只觉得自己已被完全看穿,那健硕遒劲的身躯,顿时抖得如筛糠。
连这种小事,胡岩都能探查得一清二楚。
如果说方才他的反应,还有几分刻意扮演,摇尾乞怜的痕迹。
此刻是真的怕了。
胡岩转过身,看着伏跪在地,不断求饶的牛欢。
突然有些索然无味,喟叹道。
“这些人奴,未免太瘦了。”
“下次我再见到他们,希望都长胖一点,此事你负责。”
牛欢听了此言,这才松了一口气,心知这事算是小惩大诫。
只需割舍钱财,买些肉食养肥些人奴,便过去了。
“这么多人奴,这得多少钱……”
明知此事是自己讨了便宜。
可牛欢一想起那些钱财,还是止不住心头滴血。
正在牛欢暗自腹诽时。
胡岩又看了一眼呆滞如行尸的人奴,顿觉意兴阑姗,摆摆手道:
“都带回去吧。”
“天生万物以养人,这般作践生灵,简直污了人间。”
牛欢这才如蒙大赦,拾起地上的铃铛,就要施法招呼人奴们离开。
突然。
一道矮小的身影从队伍中站出来,声音带怯,却还是鼓起勇气道:
“还,还没有照顾草药……”
如此变故。
莫说是胡岩与牛欢。
就连在山洞内窥探的赵诚,都被惊得屏住呼吸。
这出言的稚童。
竟是陈十七!
牛欢呆愣地看着掌心的铃铛。
他明明还未解开法诀,这人奴怎么会有意识?
而且一副意识非常清醒的样子。
牛欢还未来得及请罪。
胡岩眸中亦闪过一缕惊异。
嘴唇勾起,展颜而笑,看一眼他脖颈上青字,道:
“陈十七,你一直都有意识?”
回应他的。
却不是言语。
而是陈十七的肚子,传来一声“咕咕”直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