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完了这一切之后,我看向小陈道长。
他也正好抬起头来看我,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,他脸上满是无法言喻的感激。
“盛先生的大恩大德,我”
我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还没完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却让小陈道长和一旁的老杨同时一怔。
“法事,才刚刚开始。”
我盯着棺中女尸那毫无血色的脸,四滴血渗入她的皮肤,如同墨滴入水,瞬间消失。
但,四周的空气却骤然变得冰冷刺骨。
那四盏作为“魄灯”的煤油灯,火苗开始疯狂摇曳,光影在墙壁上扭曲成狰狞的鬼脸!
“不好!”
小陈道长脸色剧变。
“盛先生,我母亲的残魂怨气太重,被强留阳间三十年,已经分不清阴阳这、这恐怕要反噬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尸生子,逆天而行,其母的魂魄自然也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。
此刻,我的血只是引子,却也引爆了积压三十年的怨与恨!
棺材里,那具女尸的眼皮,竟在微微颤动!
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她身上逸散出来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与怨毒。
“呵呵呵呵呵”
一阵不似人声的、仿佛从九幽地府传来的阴冷笑声,在房间里回荡。
这笑声,正是我们之前在楼下听到的“咳嗽声”的源头!
是追魂鸡的异变之声,更是这具女尸残魂的嘶吼!
老杨双腿一软,几乎要跪倒在地,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,眼中满是痛苦与恐惧。
“娟儿”
我冷哼一声,一步上前,站定在棺材之前。
“区区残魂,也敢造次?”
我并指如剑,直指女尸眉心,舌绽春雷。
“阳世三十年,孽缘已够,还不醒来,更待何时!”
“尘归尘,土归土!前尘恩怨皆如梦,莫再执迷!”
我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法则,狠狠地撞击在那团黑气之上!
黑气剧烈翻涌,凝聚成一张模糊而痛苦的女人脸孔,她无声地对着我咆哮,充满了不甘与怨恨。
她恨这不公的命运,恨那些害她的人,也恨这三十年不见天日的囚禁!
小陈道长见状,急忙掐动法决,口中念念有词,试图安抚,却被那股怨气直接震得后退一步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。
他终究是尸生子,与母亲气息相连,怨气伤他更重。
我眉头一皱。
看来,光靠言语是不够了。
我直视着那张怨气凝聚的脸,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你看清楚,他是谁。”
我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小陈道长。
那团黑气猛地一颤,扭曲的脸孔转向了小陈道长,混沌的“双眼”里,流露出一丝迷茫。
小陈道长泪流满面,对着黑气,重重跪下。
“娘!”
“孩儿不孝,让您受苦了”
这一声“娘”,如同一道惊雷,劈开了三十年的混沌。
那团黑气剧烈地收缩,所有的怨毒与不甘,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。
黑气渐渐散去,一个半透明的、穿着同样纸衣的女人虚影,从尸体上缓缓坐起。
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,又看了看棺材外的儿子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了老杨身上。
老杨早已泪如雨下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女人虚影的脸上,终于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,一如三十年前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。
而后,她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,其中三点飞入了那三盏魄灯,最后一点,则没入了那盏命魂灯中。
四盏灯的火苗,瞬间暴涨,而后归于平稳,散发出温暖而祥和的光芒。
成了。
棺材中,女尸的脸上,那股常年不散的阴郁之气彻底消散,变得无比安详。
“噗通!”
老杨再也支撑不住,对着我直挺挺地跪了下来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盛先生大恩不言谢!”
“老杨我这辈子,值了!”
说完,他缓缓站起身,看了一眼棺中的妻子,脸上竟露出了三十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。
他转过身,没有丝毫留恋,一步步走向角落里早已备好的另一口空棺材,然后,自己躺了进去。
“盛先生,我儿就拜托您了。”
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话音落下,他双眼一闭,气息全无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亲眼看着妻子魂魄安息,他心中的执念,也便散了。
小陈道长对着老杨的棺材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准备下楼。
这件事,到这里,才算真正画上了句号。
刚拉开房门,吴胖子、方丁元和方闻三人就焦急地堵在门口,看样子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,正要冲进来。
“盛先生!您没事吧?刚才那是什么动静?”吴胖子急得满头大汗。
我面色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。
“没事,老杨把他心里的事说完了。”
我侧身让他们看了一眼屋内。
当他们看到屋里那两口并排的棺材,以及躺在里面气息全无的老杨时,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方丁元嘴唇颤抖,他想问什么,却又不敢开口。
我没有给他机会。
“走吧,这里的事,已经了了。”
“小陈道长他可能早就出事了,老杨在山神庙附近捡到了他的道袍,想借此把事情引到冯婆子身上,为自己争取时间,做完这最后一件事。”
我随便编了个理由,将他们搪塞了过去。
方丁元听完,脸上满是愧疚与自责,他觉得是自己害了小陈道长。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各人有各人的命数,吴道长或许早就料到了。”
回到方丁元家,筋疲力尽的我刚躺下,吴胖子就贼头贼脑地溜了进来。
他一屁股坐我床边,压低了声音:“盛哥,你跟我说实话,楼上到底怎么回事?小陈道长肯定没死,对不对?你答应了吴道长的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,不可能就这么算了!”
我就知道,瞒不过这胖子。
我点了点头,将尸生子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。
吴胖子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我曹!小陈道长是老杨的儿子?尸体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那老杨就这么死了?小陈道长呢?”
“他和他母亲,都解脱了。”我看着天花板,幽幽说道,“小陈道长,也该去走他自己的路了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跟我一样的路。”
次日清晨,老杨白事铺的事,如同一颗炸雷,再次轰动了整个小镇。
一口棺材,一具安详的女尸,肉身三十年不腐。
另一口棺材,老杨身穿寿衣,含笑而逝。
痴情的男人、通玄的手段、预知生死的传说老杨的故事,成了这个小镇新的传奇。
镇上的人自发凑钱,为他办了一场风光大葬。
这个用残忍手段复仇的男人,最终却得到了所有人的敬重和怀念。
或许,他没有错。
临走前,方丁元递给我一张银行卡。
“盛先生,这里是一千万。我知道,这件事的结果唉,但无论如何,谢谢您让我知道了真相。”他的神情复杂,充满了敬畏。
我接过了卡。
我办事,他付钱。
因果已了,与我无关。
我们正要上车,身后,一个清冷的女人声音突然响起,如同一道冰线,瞬间切开了周围嘈杂的空气。
“盛天师,请留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