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瞎子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,忽然绽开一个笑容,笑声嘶哑,象是两块老树皮在摩擦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收敛,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摸索着拿起桌上的老烟斗,颤斗着装填烟丝,点燃。
辛辣的烟气弥漫开来,将他那张没有眼珠的脸笼罩在朦胧之后。
烟雾中,他那空洞的眼框仿佛穿透了时空,死死“盯”着我。
“小先生,你来找我,是为了那座水库工地的旧事吧?”
果然,他什么都知道。
我点了点头,声音平稳。
“村里人说,您老断言,谁进工地,折寿十年,倒楣十年。”
“我想,您一定知道那地方的根底。”
刘瞎子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又深吸了一口烟斗。
烟雾从他干瘪的唇间喷出,带着一股决绝的味道。
“你先说说,你都看见了什么?”
我没有隐瞒,这是交换信息的诚意。
我将昨夜的所见全盘托出。
从吞噬阴气而异化的鼠群,到汇聚阴、煞、怨三气归于一处的龙卷风,再到那以水面为界,分割阴阳两界的诡异格局。
我的叙述很平静,但刘瞎子捏着烟斗的手,却在微微收紧。
听完我的话,他沉默了许久。
“你……是何时到的村子?”
“昨天中午。”
“一天之内,便看破了如此多的玄机……”
刘瞎子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斗。
“寻常人,怕是穷尽一生,也只能窥其一鳞半爪。”
“老先生过誉了,您不是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关键吗?”
我将话题递了回去。
“还请老先生明示。”
刘瞎子顿住了,那两个黑洞洞的眼框转向我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视。
片刻后,他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说道:
“先生,可否让老朽……摸一摸您的面骨?”
我心中了然,这是他验证的最后一步。
我坦然地将脸凑了过去,闭上双眼。
“老先生请便。”
他的手伸了过来,带着烟草的焦味和老人特有的干枯气息。
可当那几根手指触碰到我皮肤的刹那,我却感到一种异样的细腻与冰凉,完全不象一双庄稼人的手。
也是,眼盲之人,不事农桑,双手自然娇嫩。
他的指尖很轻,像羽毛拂过我的额头,眉心,而后顺着我的鼻梁缓缓下滑,停留在脸颊两侧。
每一次停留,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仿佛在倾听我骨骼深处传来的古老回响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我能感觉到,他指尖的温度在急剧下降,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。
突然!
他象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般,猛地将手缩了回去!
我睁开眼。
只见刘瞎子满头大汗,那汗珠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滚落,整个人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呼吸急促,脸色惨白。
不等我开口。
他竟朝着我恭躬敬敬的鞠了一躬
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敬畏与骇然:
“老朽有眼无珠,冒犯了……斩龙人!”
斩龙人!
这三个字如一道惊雷,在我脑海深处炸响。
一些破碎、猩红、冰冷的画面碎片一闪而过。
是那撕裂天穹的黑色巨龙,是那横贯天地的无匹刀光,是那龙血如暴雨般洒落的末日景象……
记忆的潮水汹涌而来,却又在触碰到某个壁垒的瞬间,轰然退去。
我依旧什么都记不起来。
但我的灵魂,却因这三个字而战栗。
“斩……斩龙?”
吴胖子已经彻底傻了,他张大了嘴,眼珠子瞪得溜圆,看着我就象在看一尊从神话里走出来的活神仙。
我一个眼神扫过去,他立刻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,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。
我扶起浑身还在发抖的刘瞎子,重新让他坐下,声音依旧平静:
“老先生,现在,可以告诉我那地方的秘密了吗?”
刘瞎子深吸一口气,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勉强平复了心神。
他看我的眼神,已经完全变了,那是一种凡人仰望神只的眼神。
“若您不是斩龙人,此事,老朽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半个字。因为告诉您,只会害了您。”
“可现在……老朽明白了。”
“您的骨相……您的命格……那流淌在您血脉中的力量,非是凡俗,而是足以断山填海的玄门圣脉!”
“这天下的事,或许也只有您,才有资格去管,也只有您,才管得了!”
吴胖子和张岩在一旁听得是云里雾里,但他们能感觉到,刘瞎子说的每一个字,都重如泰山。
他们看向我的目光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探究。
我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刘瞎子的下文。
刘瞎子将烟斗里燃尽的烟灰磕掉,那双空洞的眼框望向远方,仿佛穿透了屋墙,看到了两千年前的烽火岁月。
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苍凉。
“那件事,要从两千多年前说起。”
“秦末,楚汉争霸,天下大乱,民不聊生。”
“唯独我们这片土地,却是一方世外桃源。百姓安居乐业,不受战火侵扰。”
“只因,我们这里供奉着一位圣女。”
“一位……活着的圣女。”
“她并非神仙,却能与上天沟通,庇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,驱逐一切灾厄。”
“那时,她是所有人的信仰,是至高无上的存在。”
“可当天下安定,狼烟散尽,人们不再需要她的庇佑时,一切都变了。”
“对她的供奉越来越少,对她的敬畏也荡然无存。”
“到了最后,那位曾经被万人敬仰的圣女,甚至需要亲自下地耕种,才能勉强果腹。”
刘瞎子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充满了不祥的意味。
“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,被抛弃了……”
“于是,就发生了后面的事……”
说到这里,刘瞎子枯瘦的手指端起茶碗,氤氲的茶气模糊了他那张没有眼珠的面孔。
他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,喉结滚动,发出一声满足又苍凉的叹息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象一块石头砸进众人心里。
“她觉得自己是神,是这片土地的庇护者,理应享受万世香火与尊崇。”
“所以,当人们不再需要她,当敬畏变成遗忘时,她便想用自己的方式,让世人重新记起她的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