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中的豆腐一分为二,当江澈将两小盅文思豆腐羹轻轻放在林薇和王悦面前时,两人的目光瞬间被牢牢锁住。
洁白细腻的白瓷汤盅里,汤色澄澈,光洁的釉面映着顶灯柔和的光晕。
汤液中,千万根根根分明的豆腐丝,像飘在水中悠然舒展的云絮。
它们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以一种极其自然、和谐的姿态分布着,有的聚拢如薄纱,有的散开如烟雾。
淡黄色的冬笋丝、褐色的香菇丝、浅红色的火腿丝、翠绿色的青菜丝点缀其间,与豆腐丝融为一体,却又因颜色的差异而清淅可辨,显得很有层次。
热气袅袅升起,带着那股难以言喻的复合鲜香,同时也让汤中的云絮微微流转,仿佛一幅动态的水墨画,静中有动,清雅绝伦。
“这也太漂亮了吧?”林薇喃喃道,她甚至有些不敢下勺,生怕破坏了这极致的美感。
王悦的声音中也充满了惊叹:“这美的就象是艺术品一样。”
“请慢用。”江澈的声音将她们从震撼中拉回。
林薇咬咬牙拿起白瓷勺,尤豫了一下,才小心翼翼的从汤盅边缘,极其轻柔地舀起一勺放进嘴中。
这是什么口感?!这是什么味道?!
她的眼睛猛地睁大,整个人都瞬间愣住。
鸡汤的鲜美,象是最温柔的浪潮,瞬间席卷了每一个味蕾。
那是一种极致纯净、层次分明的鲜,醇厚饱满,却清爽利落,没有丝毫油腻。
“这汤太好喝了!”
味蕾上的刺激,让林薇再也没办法顾及其他,舀出一大勺汤,瞬间便再次塞进嘴里。
鲜美的汤汁滑过舌面,可以清淅的感觉到,藏在汤里的豆腐丝的存在。
它们像最细腻的天鹅绒轻轻刷过味蕾,带来一种极其微妙、却又无比真实的触感。
然而,就在她试图用舌尖去进一步探寻,甚至下意识想要轻轻咀嚼的刹那——它们消失了!
就在舌尖触碰的刹那,瞬间化为无形。只馀下一股极致柔滑、细腻到难以形容的流体和豆香,裹挟着高汤的磅礴鲜香,温柔地滑过喉咙。
与此同时,冬笋丝和香菇丝、火腿丝则提供了短暂的、细微的脆韧感,与豆腐丝那转瞬即逝的柔滑形成了绝妙的对比和衬托,让口感层次更加丰富立体。
“这汤……这豆腐……”林薇找不到准确的词汇来形容,那种口感超出了她以往的所有饮食经验。
王悦的震惊同样深刻。
她细细回味着,试图用自己以往在高级酒店吃饭的经验,分析嘴中的触感,但一切都是徒劳。
想遍了所有吃过的听过的中餐、西餐,她也没有想到任何一种口感相仿甚至接近的美食。
味道也没有!
王悦再次舀起一勺汤送入嘴中,极致圆润的鲜美便再次袭来。
这鲜味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,各种食材精华完美融合后才能产生,无比柔和醇厚的复合滋味。
它温柔地包裹住整个嘴巴,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,只有一种丰腴饱满、层层荡开的满足。
几种配菜她都看到了,但在汤里,它们却全都融为一体。
仅在咀嚼到它们时,能微微感觉到冬笋爽脆、香菇软糯的口感,以及火腿丝的咸香。
一口咽下,浓浓的鲜香顺着喉咙直达肚中,而后迅速流向四肢百骸,仿佛每一个疲惫的细胞,都在这极致温润、鲜美的滋养下舒展开来。
“怎么样?38一碗值不值?”
“值!太值了!”林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:“我以前喝的那些汤,跟你这文思豆腐一比简直就是刷锅水!”
王悦说道:“我也去过几次号称顶级的餐厅,但没有一道汤能给我这么鲜润的感觉。这道文思豆腐,是我喝过最鲜美最独特的汤。而且在外形上,也是最我见过最美的。”
两人的反应在江澈的预料之内。
地球上的国宴就是以淮扬菜为基础,这倒不是说淮扬菜的味道就一定比其他菜系强,主要淮扬菜的内核讲究的是“本味为魂、雅致为形、精细为骨”。
其清鲜平和、软嫩适中的特点,让从未吃过这个菜系的人,接触起来没有任何门坎。
“文思豆腐?”
一个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店门口响起。
江澈和正在回味无穷的林薇、王悦同时转头。
只见一位穿着整洁灰色夹克,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的老者站在门口。
他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眼镜,气质儒雅,已经笑眯眯的走进了店里。
陈教授走进小店笑问道:“老板,你这个‘文思豆腐’,名字起得很雅致啊,是从何而来?是取自‘文思泉涌’的寓意吗?”
江澈摇摇头说道:“老先生您解释的很好,但并不是这样的。这道菜有两种说法,一说是清代镜湖市天宁寺的一位名叫文思的和尚所创,其刀工精细,制作的豆腐羹滋味鲜美,深受欢迎,所以被称为文思豆腐。也有说这菜成品细腻,需要厨者心无杂念、文思专注,故而得名。”
“镜湖市天宁寺……文思和尚?”
陈教授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,扶着眼镜的手微微一顿。
紧接着,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睁大,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他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,一段尘封的记忆被瞬间激活。
“文思和尚?可是《镜湖画舫录》里记录的那位‘一时乡贤寓公皆与之友,又善为豆腐羹甜浆粥’的文思和尚?”
这下轮到江澈诧异了,他只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淮扬菜,倒是不知道竟然还有文思和尚。
“老先生您知道这道菜?”
“豆腐至柔,而文思和尚能以刚刃治之。方寸之间,刃走千回,视之浑然,入水则丝缕毕现,灿若星河。配以澄汤,鲜润夺魄!然其法秘不示人,后竟失传!”
陈教授越说越激动:“小伙子,你怎么会这道菜的?”
江澈本来想用白胡子老爷爷的故事搪塞一下,但又觉得用这话骗一位老人不合适,就实话实说道:“跟着师父学的,只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