荞麦片边缘微微软化,中心却仍保持着酥脆。
外软内脆的荞麦片,在牙齿咬下的瞬间,先是释放出吸饱的鲜美汤汁。紧接着,中心未软化的部分爆发出强劲的香脆。
醇厚鲜美的汤汁与焦香的脆片在嘴中交融,柔滑与酥脆、极鲜与焦香,形成了极其强烈而又和谐的口感对比与风味碰撞!
“妙啊!”吴教授忍不住低呼一声,脸上露出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笑容。
他感觉这么吃以后,那简直不亚于给薯条配上了西红柿酱。唯一的区别就是,薯条离了西红柿酱不行,但这一盅文思豆腐,即便是没有荞麦片也依旧是顶级汤羹。
秦教授喃喃自语道:“空口吃是纯粹的香脆,凸显食材本味。配汤吃,脆片吸附汤汁,口感上的巨大反差,极大地提升了进食的愉悦感。”
店内再次变得安静。
三位教授时而啜饮一口口感柔滑的太极文思豆腐,时而搭配一片香脆的荞麦片,体验那瞬间爆发的口感对比。
一盅汤,一碟脆片,一柔一刚,一鲜一香。
最终,汤尽片光,三位教授放下餐具,脸上却依旧挂着回味无穷的表情。
“服了没有?”
陈教授回过神来,满脸笑意的看向两位老友:“我们淮扬菜还入得了口吧?”
听到陈教授语气里根本藏不住的得意,吴教授和秦教授对视一眼,随即都哈哈大笑起来。
吴教授指着陈教授,摇头笑道:“你个老陈!以前我们调侃淮扬地区美食荒漠,你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,原来全在心里记着小帐本呢!今天可算是让你逮住机会了!”
秦教授也推了推眼镜笑道:“今天老陈算是扬眉吐气了。”
就在这时,吴教授神色一正,他转向江澈,语气诚恳地说道:“小师傅,我也得给你道个歉,之前还质疑你是眩耀刀工,这一碗汤可是着实给我上了一课。”
秦教授也点头附和:“这豆腐就没有一刀是白挨的。我看你这豆腐的体积,那些豆腐丝的直径,恐怕都在1毫米以下吧??”
江澈点头道:“客人好眼力。”
吴教授此时则是追问道:“小师傅是得了淮扬菜的衣钵,还是只学了这一道菜?”
江澈摇摇头:“衣钵不敢当,皮毛倒是得了一些。”
“那就是还会别的菜?”吴教授眼前一亮:“想不到消失几百年的菜系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!你能给我们讲讲这个菜系的特点吗?我现在好奇的厉害!”
反正店里也没有其他客人,江澈也愿意跟这几位老先生聊,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才开口说道:“我们淮扬菜的内核讲究是“和、精、清、新”,烹饪技法函盖炖、焖、煨、焐、蒸、烧、炒。
从食材选择到烹饪呈现,处处追求恰到好处的平衡。
而刀工是内核中的内核,所以我们这个菜系对刀工的要求,堪称所有菜系之最。”
如果说没有刚刚那道文思豆腐,吴教授一定会对江澈说的嗤之以鼻。
文无第一、武无第二,厨师也一样,谁会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别人?
但事实胜于雄辩,反正以自己目前知道的那些菜来看,确实没有一道菜,能有这道文思豆腐这么高的刀工要求。
陈教授则显得尤为兴奋,他接过江澈的话头,眼中闪铄着学术探究的光芒:“对上了!全都对上了!‘本味为魂、雅致为形、精细为骨’!这完全契合淮扬地区历史上作为漕运枢钮、盐商聚集、文人汇萃之地的气质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转向吴、秦二位教授:“老吴,老秦,你们想啊!扬州鼎盛之时,是什么人在消费?是富甲天下的盐商!是往来南北的显宦!是吟风弄月的才子!这些人,有钱、有闲、更有极高的文化品位!他们追求的,早已不止于果腹,而是极致的感官享受与精神意趣的结合!”
他指着空了的汤盅:“普通的肥甘厚味,早已不能满足他们挑剔的审美。唯有这等做到极致的功夫,将寻常食材通过神乎其技的刀工化为无形之味、将味道的调和推向圆融和谐的化境,只有这样的菜肴,才能同时满足他们对于‘口腹之欲’和‘风雅之趣’的双重追求!”
吴教授听完,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:“有道理,经你这么一说,这道菜背后的逻辑就通了。它不是无根之木,而是深深植根于那片土地特定历史时期的经济、文化土壤。这等精细雅致,确实非大富大贵、文风鼎盛之地不能孕育。”
秦教授也表示赞同:“从须求驱动创新的角度看,这种对极致体验的追求,也确实会倒逼技艺向着精细的方向不断精进。看来,这淮扬菜不仅是菜,更是一段浓缩的地方文化史。”
“不不不,不是地方!”
陈教授显得更加兴奋:“是全国!这里是两淮盐运的中心,是漕运的咽喉!天下赋税,半出东南,东南财富,半集淮扬!那时淮扬地区的繁华,是真正全国性的!聚集在这里的盐商、官员、文人,他们的口味,他们的宴饮风尚,难道只会影响区区一隅吗?”
陈教授激动地站起身,手指用力敲着桌面:“当这个菜系真正被重新发掘、补全的时候,我相信七大菜系一定会做出改变!”
吴教授被问得一愣,随即陷入沉思,缓缓点头:“有道理,从文化传播的角度看,一个地区的饮食文化,往往与其经济地位和影响力相关。
淮扬地区在当时的地位,是绝对的超一线城市。这样的地方孕育出的精致饮食,其标准、其审美,必然会对全国产生辐射和引领作用。只是当年那一战实在太过惨烈,竟让整个菜系彻底湮灭在了历史长河之中。”
秦教授也扶了扶眼镜补充道:“恩,我也觉得这种服务于顶级财富和文化的菜系,它代表的是一种当时饮食文化的最高峰。如果它真的曾广泛存在于官巨富的顶级宴饮中,那么说它只是‘地方菜’,确实是小看它了。它更可能是那个时代‘高端餐饮’的代表之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