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煮干丝,是淮扬菜里的一道经典菜。
这道菜的雏形是清代淮扬席上的“九丝汤”。
当时大盐商追求“食不厌精”的饮食美学,对菜肴工艺要求极高,厨师便将豆腐干切成细丝,搭配火腿丝、笋丝、鸡丝等八种配料,共九种食材烩煮,这道菜也因此得名。
随着时间推移,厨师们不断优化“九丝汤”的配方和做法,减少了配料的繁杂感,更突出干丝的主角地位。同时着重提升高汤的吊制工艺,最终将其发展为如今的大煮干丝。
因为侧重点不同,它还分为鸡汁煮干丝、脆鳝煮干丝、虾仁煮干丝等,叫什么名字,主要取决于突出的风味。
这道菜跟粤菜里的干炒牛河还有点相似之处,那就是它们都是检验各自菜系,厨师技术水平的重要菜品。
也正因此,江澈最近一直都在用这道菜练手。
他的目光一直盯在方干上,每一刀都落得稳、准、匀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也不见方干破皮半分。
蒋建斌举着手机的手都没敢晃,镜头里,那些方干片叠在一旁,边缘齐整得象用尺子量过,不见半点毛边。
陈教授也有点紧张,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江澈一个不小心,就在手上切个大口子。
很快,方干已经切的只有薄薄一层,江澈只是略微吐了口气,就已经开始准备切丝。
两位老先生却是开始大口大口喘气,刚才真是一直在尽量憋着。
蒋建斌看了看视频时间,发现也不过几分钟,但给他的感觉就好象过了大半天那么长。
“呼……我说小江啊,虽然说你这刀工确实厉害,但你切的这个是方干吧?你直接用百页不行吗?”
陈教授喘匀了气,这才忍不住好奇问道。
别说做了,光是看他都觉得费劲,用百页直接切丝,不就省去这个怎么看怎么都危险的步骤了吗?
江澈摇头道:“百页是压榨时,粗布夹层中仅絮薄薄一层豆腐脑脱水制成的,它虽然也很薄,但整体质地柔韧,结构松散,不仅在口感上没办法跟方干丝比,吸汁能力也远远不如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改片为切。
他将数十片豆干薄片叠在一起,右手按紧,指节微微弯曲,刚好让刀刃贴着指腹游走。
这样可以既不伤及手指,又能精准控住切丝的宽度。
刀光闪动间,细如发丝的干丝便从刀下涌出来,根根分明,长短一致,象一捧蓬松的雪。
“真是苦了当年淮扬菜那些师傅了,那些达官显贵,是比这平头百姓难伺候。”
陈教授忍不住连连赞叹:“如此常见的东西,都被逼着玩出花来了。”
蒋建斌点点头:“我这两天抽空又翻了翻一些本地记录,还真让我发现了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点,记录中的淮扬菜,似乎没有出现过什么特别珍贵的食材,在我看来,他们更象是把普通食材精工化,也不知道是不是记录的不全,反正在我看过的记录里面,鳜鱼、螃蟹似乎就已经是最贵的食材。”
“你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,这个我还真知道。”
陈教授一听这个问题,顿时来了精神:“这就不得不提一个人,他就是清朝的河道总督吴棠。他当时提出一个‘不准远购奇珍异味,唯以淮产烹淮菜’的理念,将淮扬菜引向‘返璞归真’之路。”
说完他喝了一口气,又继续说道:“而且当时那些大盐商也不全是草包,他们发现,技艺的精进永无止境,而珍稀食材终有穷尽。
也因此,他们开始追求不以食材贵贱论高下,而以工艺精细度争胜负。偏爱‘平中见奇’的菜品,宴席也要讲究‘菜中有诗’,也就是通过烹饪技艺,赋予寻常食材文化内函和艺术美感。
通过历史记录,我觉得淮扬菜的发展分为了三个阶段——奢华的盐商宴,到精致的官府菜,再到接地气的百姓味。”
蒋建斌若有所思道:“听你这么一说,这淮扬菜倒象是创造了一种独特的价值转换机制,将普通食材的‘使用价值’,通过工艺提升为‘艺术价值’。”
陈教授一拍大腿,颇有些痛心疾首的说道:“这要是没有失传,开国第一宴上,必有我淮扬菜一席之地啊!可惜,可惜!”
蒋建斌没有反驳:“既不失平民本色,又能展现饮食文化的最高境界——用最朴素的食材,做出最不普通的味道,这是真正的‘大味至简,点凡为金’,再结合当时的国情,恐怕成为主菜都极有可能。”
两人的对话江澈听的清清楚楚,心里那份担子就感觉又沉重了几分。
这二位不愧是历史系的大教授,他们的猜测跟地球上的发展基本如出一辙。
开国第一宴在地球上也的确是以淮扬菜为主,在当时那个年代,既要突出菜品的精细,又要适应更多人的口味,还要控制食材成本,能同时满足这三种要求的,恐怕也只有淮扬菜!
而在地球上很多人其实对淮扬菜也有误解,总觉得作为国宴主菜,想吃一顿正儿八经的淮扬菜一定很贵。
但其实人均100到200块钱,已经完全可以吃到最正宗的淮扬菜。
“两位老师,我想问一个问题,您二位觉得我要怎么做,才能将淮扬菜重新发展起来?让更多的人了解它?、喜欢它?甚至……”
江澈将方干片切成了细丝,将细丝倒进沸水锅,用长筷轻轻拨散后,忍不住问出了这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。
以前的想法很丰满,但现实着实很骨感。
而且他做菜算得上一把好手,搞这种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,确实有些无从下手。
“咕嘟、咕嘟……”
至味小店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结住了,除了沸水翻涌的声音,就连三人的呼吸都变得清淅可闻。
听到江澈的话,两位知识渊博的老教授都皱起眉头,他虽然最后没有把话说完,但不用想都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,两人很明显也被江澈的问题给难住了。
民以食为天,却不是以菜系为天,一种菜系的消失,并不会对当地造成毁灭性的打击,有的是其他菜系来填补空白。
最多就是大家调侃一句某某地方是美食荒漠,本地人自嘲一句没有家乡美食,那还能怎样呢?
日子不还是照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