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维洲先舀了一勺江澈的银鱼炒蛋,蛋花入口蓬松得象含了团暖雾,牙齿轻碰便化开,没有一丝结块或发柴的痕迹。
他细细咀嚼,只觉得嘴里只有蛋香、猪油的醇香和鱼鲜,甚至连一丝胡椒的味道都没尝出来。
而那恰到好处的盐味刺激,却在这一口咽下去后,带出了一股浓郁的鱼鲜。
刘维洲忍不住夸赞道:“这个月份的太湖银鱼,算是一年里最好的品尝时间,自身几乎毫无腥味,但制作的时候,绝大多数人还是要用胡椒或者葱香去压一压。
你不仅没放葱,甚至连胡椒也没放,而是通过多加一点盐的方式,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水生气息,直接转化成了鱼鲜。
蛋液里加了清水,清水让蛋香更温润,没有多馀油脂的腻感,没放味精、鸡精,全靠这一味盐的精准配比,让蛋鲜和鱼鲜相互托举,吃着是鱼,却无半分腥气,只留清鲜回甘,好手段。”
林薇把刚准备脱口而出的“真嫩啊,真鲜啊,真香啊,真好吃啊”这句话咽回了肚子。
江澈则夹了一筷子刘维洲的糟溜银鱼。
银鱼入口嫩而不散,薄浆在齿间微微弹牙,没有丝毫粘腻。
他闭眼细品,片刻后睁开眼,语气也满是赞叹:“香糟卤和清水1:1配比,刚好中和了糟卤的厚重感,让糟香清雅不压味。生抽只放了一点,仅够提鲜,没有抢过银鱼的本味,白糖放得极轻,刚好压下糟卤的微苦,又没生出甜腻,这三味调料平衡得堪称教科书。
银鱼的细嫩与糟香的醇厚在舌尖交织,却始终能清淅尝到鱼鲜的底色。
四成热滑油锁汁,淀粉只放了少许,刚好保住型状又不糊。没有额外加盐,全靠生抽和糟卤的咸度支撑,既突出了鲁菜糟溜”的复合风味,又没让调料掩盖银鱼的鲜,刘前辈真是好好给我上了一课。”
其他人嘴里塞着食物,却只敢细细品尝,根本不好意思开口说话。
说什么?
哎呦,这鱼真鲜嘿!好吃好吃!那叫一个地道?
这话要没别人的时候还能说得出口,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,把别人说话的馀地全都堵死了。
算球,好好听好好吃吧,也算是长长见识,以后没准夸人家做的好吃的时候,还能活学活用。
刘维洲的精彩操作被江澈全都说了出来,这再夸就真的是夸到心坎里去了。
要不说为什么高手都愿意找高手过招呢,这就叫知音!
两人没有停,又分别夹起对方的青菜品尝,其他人见状也连忙夹青菜品尝。
刘维洲陈夹起青菜送入嘴中,脆嫩得咬下去时“咔嚓”作响,汁水更是瞬间在嘴巴里进发。
“好火候!大火爆炒的瞬间,将汁水彻底锁死在食材内,先炒根再炒叶,根脆叶嫩,火候没偏一分。
根吸味、叶锁汁,完美契合盐糖的提鲜逻辑。
盐和白糖1:1,在中和了猪油腻感的同时,又放大了矮脚黄本身的清甜。
油渣是小火慢熬的,逼出了板油的香却没留腥,没有任何多馀调料,全靠油渣的荤香托着青菜的素鲜,清而不寡,鲜而不腻。”
江澈则尝了口刘维洲的海米扒矮脚黄。
高手过招,一亮相就知道是何门何派,这并不是说说。
鲁菜中的“扒”是内核烹饪技法之一,本质是先处理食材定型,再用卤汁慢煨入味,最后勾芡挂汁的做法,内核特点是一食材整齐、卤汁挂味、口感醇厚。
“青菜软嫩却不失脆度,卤汁挂在菜叶上,咸鲜中又带着海米的鲜气。。
更妙的是用煎制出来的鸭油替代普通油,让素菜多了层荤香,水淀粉勾薄芡,让卤汁牢牢挂在菜上,每一口都能吃到青菜的甜、海米的鲜、卤汁的厚,却互不冲撞,前辈这一招真是让我甘拜下风。”
江澈的话说的非常真诚,专家有假的,但各个菜系能升到大师段位的,那手底下的绝活是真做不得假。
自己这已经算是找的最不适合鲁菜发挥的食材,可这位刘大师,偏偏就能临场应变,把煎鸭皮多出来的鸭油,都用到了其他菜品里。
刘文浩叹了口气,他已经看到自家老爹那快要翘到天上去的嘴角。
这个还没拜的便宜师父,显然是已经夸到他心坎里去了。
其他人此刻则是非常好奇,这两人到底是在商业互吹,还是在嘴里安装了什么隐藏扫描仪,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确定出精确比例的?
你俩不去学化学是不是屈才了?
最后两人都剩了一道麻鸭做成的菜肴,而这一道,无疑也是两人的主菜。
刘维洲舀起一勺江澈的清炖鸭汤尝了一口。
“汤色澄亮,入口清甜醇厚,没有一丝油腻。
整鸭脱骨看似多此一举,实则却是这一道清炖麻鸭的精华所在。
鸭肉肌理没了骨骼支撑,更易炖熟、炖软,没有了外面皮肉的包裹,鸭骨中的鲜味也更易融入汤中,还可以极大减少炖煮所需时间,这才能跟我的酱鸭一同出锅。”
他舀起一块鸭肉,筷子轻轻一夹便分成均匀的小块,肉质软烂却不散形,肌理间浸满了琥珀色的汤汁。
鸭肉入口,滑嫩无比,仅仅是舌尖一抿,就已经在嘴中化成了丝丝缕缕。但却又能真切的感觉到一丝温润的弹性:“带骨炖的鸭汤,多少会带点骨渣的腥气,你这汤里干干净净,只有麻鸭本身的鲜,还有火腿和红枣的微甜衬着。也只有骨头提前去掉,减少了杂质析出,这汤色才能这么澄亮,这鸭肉的鲜香才能这么纯粹!”
西瓜大家都知道很甜,但它的糖含量其实不算高,之所以吃起来甜,就是因为没有任何杂味。
这个清炖麻鸭也是一样的道理。
他本身就没有那种血腥气,骨头都没进锅,骨头里的血液融不到汤里,整锅汤炖出来的全是鸭肉的鲜,味道自然就会显得更加浓郁。
这种追求极致本源鲜香的做法,是他此前从未见到过的。
这便是那断了传承的淮扬菜手段吗?
刘维洲此刻也不得不感叹,这淮扬菜能位列宫廷菜系,的确有其独到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