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轮，最终对决。
沈太傅憋着一肚子火，亲自下场出题。
目光扫过仅剩的三人。
“最终一题，不论诗词歌赋，考校时务辩才。”
“近日朝中有议，要推行新政，改革地方税赋，你三人便以此为题，现场辩论，阐述己见，最终由老夫与在场几位大儒评定高下。”
此言一出，在场知情者都愣了愣。
这哪里是考题，分明是直接把不久前朝堂上他与闲王在朝堂上的争执搬到了台上。
而且特意让卓傲来辩，用心何其明显。
这就是要让卓傲在众目睽睽之下，要么违心认错，要么与另外两人激辩，左右为难。
果然，沈太傅说完题目，第一个就点名卓傲。
“卓傲，你先来说说，如何看待此新政？”
卓傲上前一步。
“回太傅，学生认为，此新政规划周详，利弊权衡清晰，乃破旧立新、富国安民之良策，应当推行。”
“哼！”
沈太傅听到这与他当日朝堂上所言几乎一模一样的话，像是被当众打了耳光。
气得冷哼一声，拂袖道：“空谈应当，弊在何处？民何以堪？你倒是细说！”
他随即看向另外两名通过学子，“你二人，有何见解？”
那两名学子何等机灵，早就看出太傅的倾向，而且他们本身立场也更偏向保守。
两人立刻躬身，异口同声：“学生愚见，此新政虽初衷甚好，然操之过急，恐生诸多弊端，损害地方元气，宜缓行、详议。”
沈太傅脸色稍霁，这才冷哼一声，“既如此，三人观点已明。便就此开始对辩吧，让在场诸位都听听，究竟孰是孰非！”
那两名学子对视一眼，心中大定。
二比一，还是站在太傅支持的这一边。
他们赢定了！
看向卓傲的眼神，也不免带上了几分得意。
辩论开始。
两名学子率先抛出对新政的驳斥，引经据典，言辞犀利。
沈太傅捻着胡须，听得频频点头，面露嘉许。
轮到卓傲。
开口之前，他先走到台侧，让底下随从给他递来一套茶壶和几个茶杯。
“诸位乡亲。”
众人不知他是何意，听他一开口，便立刻噤了声。
“其实，朝廷新政，说复杂也复杂，说简单，其实就像家里过日子。”
他举起手中的茶壶和茶杯。
“这茶壶就好比朝廷国库，茶杯是各州各县。”
“以前是不管茶杯大小、需不需要，茶壶里的水，都是先按老规矩分一遍，若有剩下的，再另做他用。”
他继续动手演示。
将水壶里的水倒入几个杯子里。
“结果呢？”
“有的杯子，水满溢出来，浪费了。”
“有的杯子，却只有浅浅一层，你很渴，但不够喝。”
“这就好比朝廷给到地方的赋税，若都是一样的安排，富庶之地用不完，贫瘠之地想修个桥、挖条渠，都拿不出银钱，大家觉得，这日子能一样吗？”
接着，他又将杯中水全部倒回壶中。
“而新政呢，就是先把这壶水收拢，让朝廷清楚知道一共有多少。”
“然后不再按死规矩分，而是看哪里需要。”
“比如，遭了旱灾的地方，多分些，去修水利。”
“给边关多分些，去巩固城防。”
“而有的地方，也可以少收些，比如有通商路的地方，少收些税钱，大家就可以多交易，一旦交易多了，壶里的水是不是也会慢慢变多？”
他每说一句，就配合着动作，将水倒入不同的杯子里。
“如此一来，该壮的地方壮，该活的地方活，整个国家才能越来越旺！”
“这就是咱们老祖宗经常说的那句话，损有余而补不足。”
话落。
围观百姓纷纷议论起来。
前面那两人说的话，他们完全没听懂，但这次他们都听明白了。
“原来是这么个理儿，我算是听明白了。就像我家秋收后，得先紧着交租和留种粮，剩下的才算计着吃用、修补房子！”
“对对，要是城门税少点，咱多跑两趟，赚的兴许更多，朝廷长远看收得也不少。”一个挑货郎也开口道。
连一旁守卫都忍不住嘀咕：“要真能给边关多拨些饷银器械，那还怕个球……”
高台之上。
沈太傅起初一脸不满。
觉得卓傲用市井俚语谈论国策，有失体统。
听他用那些水做比喻，更觉得他在哗众取宠。
只是，听到后面，理清楚比喻里暗藏的逻辑，沈太傅脸上不屑慢慢消失。
当卓傲提出看需要分水和鼓励交易让水变多时，沈太傅直接站了起来。
他习惯用经史权衡朝堂利弊，第一次听到这种道理，被震惊了。
先前那两名学子，也愣住了。
他们那些圣贤章句，被这番家常道理一对比，突然显得迂腐空洞起来。
他们试图反驳，却发现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沈太傅忽然走到了场中，直接发问。
“就算你刚刚说的这些都能说得通，那我问你，你如何确保在推行过程中，掌壶人能做到公正无私，你又如何防止底下杯子虚报需求？”
“你可知道，若推行新政时，出现官吏贪墨和地方欺瞒的现象，那便又是新的祸乱，百姓只会苦不堪言，你这般推崇，可曾想过这些？”
卓傲闻言微微一笑。
“是，太傅您所说的这些，确实是新政成败的关键。”
“我觉得，若想解决这个问题，有两个法子，明法与众察。”
“所谓明法，就是要让新政细则，广布天下。”
“要让每一个杯子都知道，自己到底能分多少水，标准到底是什么？想要避免贪墨欺瞒，律条清晰是关键。”
“至于众察，便是要鼓励百姓进行监督，毕竟国家之大，单靠朝廷御史，耳目实在有限。”
“让百姓做监督人，一旦发现问题，便可直接上报特定官署。聚沙成塔，便是无数眼睛。”
“借民力补官力的不足，这样一来，掌壶者与持杯者便都会有所忌惮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太傅，任何变革都有风险，这不可否认，但若因噎废食，也绝非良策。”
“新政或许会产生阵痛，但也是刮骨疗毒，力求生机。”
“我并非不知前路艰险，但正因为艰险，才更需我辈厘清方向，勇毅前行。”
“于万难之中，蹚出一条生路来。”
“否则，固守陈规，看起来确实稳妥，但实则是坐视沉疴入髓，不管不顾，终将无药可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