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。
气温骤降,呵出的气瞬间凝成一小团白雾,又很快消散。
雪落了一夜,气温持续走低,城市被一层薄薄的银白覆盖,街道两旁的树枝挂上了晶莹的冰凌。
江言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,几乎不出。大多时候都窝在酒店房间那张柔软的大床上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意识之种在枕头边滚来滚去,一会儿变成剑,一会儿又变成个小人,百无聊赖地闪烁。
菜小狗在地毯上蜷成一团呼呼大睡。
好无聊啊——种子拉长了声音,你就不能出去走走?外面下雪了诶!
“雪有什么好看的。”江言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“冷。”
你就是懒!
“嗯,对对对。”江言坦然承认,“所以别吵。”
种子在空中转了个圈,最后落在她露出的耳朵上,凉得江言一哆嗦。
“喂!”
冬至诶,种子锲而不舍,准备过年了唉,别人都在团聚、庆祝,你就打算这么过?不出门也不遛狗就在这?
“不然呢?”江言终于睁开眼,从枕头里抬起头,头发睡得乱糟糟的,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茫,“出门人挤人,冷得要死,还得花钱。在这儿有暖气,有外卖,还有……”
种子沉默了一会儿,小心翼翼问:那……不去找鹿青吗?
种子从江言和鹿青见面就觉得她不对劲了。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江言脸上的慵懒褪去些许,她坐起身,抓了抓头发,语气听不出情绪,但有种刻意拉长的调子:“哈?她现在可忙着给她的那无所不能的造物主——、要重启世界的朽木讷——、伟大的神明大人——刷好感呢。”
说完,她顿了顿,心里小声嘀咕:况且……自从上次喝酒之后,她可不敢去找鹿青了。
当时鹿青那眼神……还怪吓人的,就像……就像一眼就把‘她’看穿了似的。
不过也还真是被看穿了。
种子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,识趣地没再追问,只是嘀咕:那也不能总窝着啊……都快发霉了。
“霉了也是我的事。”江言重新躺下,拉起被子盖过头顶。
——
豆腐干还是会时不时因为考试的烦恼来公园散心。
雪后的公园静谧了许多,平日里嬉闹的孩子大多被家长关在了家里,只有零星几个不怕冷的还在堆雪人、打雪仗。
有时,她能看到江言。
那个人总是穿着白卫衣和黑大衣,围巾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,牵着菜小狗,慢悠悠地走在积雪的小径上。
菜小狗倒是很开心,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印。
更多时候,长椅是空着的,积着厚厚的雪,仿佛已经很久没人坐过。
偶尔,豆腐干会在放学路上,看到江言牵着菜小狗在附近便利店买东西。她总是匆匆进去,又匆匆出来,手里提着零食,然后快步离开,就像在急于逃离敌人似的。
是种子。
新年一天天临近。
虽然天气寒冷,但街上行人脸上多少带了些期盼的笑意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热闹的气氛。
豆腐干因为新年的到来很开心。
父母常年在外工作,只有过年才会回来团聚。
还有那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姐姐,可恶的是她昨天居然发消息来炫耀自己放假的比她早,还附带了一张躺在宿舍床上吃零食的照片。
实在可恶啊。
豆腐干盯着手机屏幕嘟囔,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她快速打字回复:“滚啊!”后面是一个边出拳边流泪的猫猫表情。
只是……她偶尔会想起公园长椅上那个白色的身影。
过节,应该是和家人团聚的日子吧?她会不会觉得孤单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头,留下一点微妙的挂念。
——
冬至前一天,是个难得的晴天。
雪已经停了,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,反射出耀眼的白光。空气依旧清冷,但阳光带来了些许暖意。
豆腐干和冻干、小鱼干约好了去公园玩。她们买了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和奶茶,打算去堆个“史上最丑雪人”。
刚走进公园,豆腐干就愣住了。
老地方,那张长椅上,坐着一个人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,那头显眼的白发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。她微微眯着眼,看着不远处几个小孩堆雪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菜小狗在她脚边,正忙得不亦乐乎。
“忘姐姐!”豆腐干快步跑过去,冻干和小鱼干也跟了上来。
江言转过头,阳光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,眼神有点恍惚,过了两秒才聚焦在豆腐干脸上:
“……嗯?”
“马上过节了,”豆腐干在她身边坐下,呵出一团白气,脸颊冻得红扑扑的,“姐姐你有什么打算吗?”
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,眼睛看着江言。她记得江言说过,家人不在这里。
过节……应该会想家的吧?就算表面再无所谓,这种时候,总归会有些落寞吧?就像她有时候看着别人一家三口逛街,心里也会有点空落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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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言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,愣了一下。
她还没回答,意识之种的声音带着点震惊:打算?她打算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!
江言笑着给种子禁言。
“这种时候……”江言目光重新投向那几个堆雪人的孩子,语气平淡,“不就是给人一个合法躺平的理由吗?”
“所以你就打算这么过?”豆腐干忍不住追问,“还有跨年夜呢,不出门看看?有烟花唉。”
“烟花在哪儿不能看?”江言反问,“理论上,只要不在室内,抬头都能看到。至于出门……”她摇了摇头。
她的态度太理所当然,以至于豆腐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冻干慢悠悠地吸着奶茶,突然开口:“姐姐,你这种‘老年人’作息,很容易跟社会脱节的哦。”
“脱节就脱节。”江言无所谓地说,“我跟社会本来也没多少节。”
小鱼干推了推眼镜,理性分析:“从心理学角度,长期自我隔离可能会导致情绪低落,甚至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江言做了个停止的手势,“大过节的,别给我上课。”
“你们呢?”江言反问,“新年有什么计划?”
“家里吃年夜饭,看春晚,——虽然年年吐槽,但好像不看又不完整,”豆腐干眼睛亮亮的,“然后等零点,我爸说今年带我们去郊外放烟花。”
“无聊。”冻干评价,但脸上带着笑,“我大概就是在家打游戏,或者被我妈拉去串门。年年如此,如此年年。唯一的变化可能是今年游戏版本更新了。”
当然,福利也增加了。
小鱼干推了推眼镜:“我需要整理下学期的预习资料,想在新年前看完,避免逾期。另外,母亲建议我观摩一下春晚语言类节目,分析其社会文化映射和叙事结构。”
典型的优等生式回答,严谨,充实,且让人感到一丝窒息。
冻干做了个夸张的“受不了”的表情。
天空渐渐暗下来,街灯次第亮起,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小鱼干看了眼手机,“我妈催我回家吃饭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豆腐干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屑。
“走了。”江言朝三个女孩随意挥了挥手,牵着狗,慢悠悠地朝公园外走去。
冻干咬着珍珠,含糊地说:“她肯定是一个人过。”
小鱼干看着江言消失的方向,没说话。
豆腐干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奶茶,一个念头慢慢成形。
——
回去的路上,街灯已经全亮了。路过便利店时,江言停下脚步。
她推门进去,暖气扑面而来。在货架间转了一圈,拿了一盒速食饺子、几罐啤酒、雪糕,还有菜小狗的零食。
排队结账时,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,正兴奋地讨论着跨年要去哪里看灯光秀。
“听说今年江边有无人机表演!”
“那我们早点去占位置!”
江言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,在周围一片“阖家团圆”、“甜蜜约会”、“热闹庆典”的氛围里,显得格外……朴实,且孤独。
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觉得手里的雪糕此刻格外美味,想立刻拆开吃。
种子在她耳边说:要不……我们也去看看?无人机表演什么的。
“不要。”江言简洁地回答。
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嘛!种子有点急了。
江言没回答。
回到酒店房间。
菜小狗凑过来,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。
江言蹲下来,揉了揉它的脑袋:“你也觉得无聊?”
菜小狗“嗷呜”一声,蹭了蹭她的手心。
她打开那盒速食饺子,按照说明放进微波炉。
等待的几分钟里,她站在窗前吃雪糕,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夜景。更多的人走上街头,情侣、朋友、一家人,他们的笑声隐约传来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微波炉“叮”的一声。
她拿出那盒热气腾腾的饺子,倒进盘子,又开了一罐啤酒。在桌前坐下时,意识之种飘到她对面。
说真的,种子开口,你就没想过……回去看看吗?
江言夹起一个饺子,吹了吹:“回哪儿?”
天行者总部。或者……谁谁谁的墓。石清川那小子现在应该也在那里训练吧。
筷子停顿在空中。
江言盯着那个饺子,蒸汽模糊了她的眼睛。过了好几秒,她才把饺子送进嘴里,慢慢咀嚼,吞咽,然后喝了一口啤酒。
“不回去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,“回去了又能怎么样?谁谁谁不会活过来,那小子也不会记得我,梵古寨可不想见到我……”
可是——
“没有可是。”江言打断它。
种子不说话了。它知道再多说也无益。自己飘到床头柜上,荧光渐渐黯淡,像是在生闷气。
江言才懒得管它,靠向身后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新年。红颜还小,非要守岁,结果不到十点就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了。
鹿青也在旁边。
那时江言还会抱怨,说过节什么的真麻烦,为什么要搞这么多仪式。
红颜就会被吵醒一点,用带着浓重睡意软糯的声音咕哝:“因为要一起迎接新的一年啊,bab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睡过去了。
现在回想还真是老婆孩子炕上躺的日子。